节日总是欢快而短暂的,情人们恋恋不舍地告别,巨大的古树下只剩流水潺潺,月夜虫鸣的声音。
“咚——”拐杖敲击地面,族长本就苍老佝偻的身躯在树下显得更加渺小。
他浑浊的眼睛向上抬起,严肃的面容温和起来:“圣女。”
寻着他的视线望去,古树上果然坐着一名装扮精致漂亮的女子,枝繁叶茂间有了一抹灵动的花色。
但那女子微微侧头,露出面目来,竟是白日里一颦一笑皆娇羞不已的阿黎,此刻她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眸色冷酷,神情令人胆寒。
“他们如何?”
知道圣女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这名老者就这两日所见,如实道:“确实聪明,机警,安分。”
第一日闭门不出,跟幼虫打窝似的七七八八躺在屋子里,今日又高高兴兴地和他们过节,在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时候也没乱跑乱看,有人故意喂酒时也掌握着分寸,没有喝醉误事。
“就是有两个人……”族长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中途跑去谈情说爱,他们同为男子,怎能……”
老人家不理解。
阿黎轻笑一声,族长转到正题:“据我所看,和之前那波人不一样,不是冲着圣蛊来的。圣女……可要亮明身份和他们交谈云裳宫一事?那名少年已是宗师,瞧着是个极聪慧正义之人。”
“这个年纪的宗师……”阿黎在枝干上晃着腿,“扬名的只有一个。”
她带人去云裳宫“报仇”时,也打探了一下江湖上的新鲜事。
天剑山庄,是个名门正派。
“但是我心里总有不安。”阿黎闭上眼,仰头,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白嫩的肌肤下似有东西蠕动。
族长知道他们的圣女能与树神沟通,是得天眷顾之人,他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阿黎抚着自己的心口思考,她看出来了一些事……
那个娇俏的少女一身反骨,那个美丽的男人心思深沉。
那个领头的少年……既有反骨又有心机,好像是非常正直,但他却被那个美丽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
她都知道男人不可信,他却不知道。
她是万蛊门的圣女,是吟风寨的族亲,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关乎两门命运。
“两日已到,不给回复说不过去呢,我们又不是背信之人。”阿黎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幽绿光芒,“但是明日,圣蛊被‘盗’,他们来得太过恰好,只好再合理怀疑一下他们了……”
要是“找”回来了,那就盛情赔罪,共议举事;要是有人着急去盗,那就……制作“新宠”陪伴她的药人,再杀上天剑山庄,斩草除根!
族长心里一转,便明白了圣女的打算,他笑道:“有圣女是我族之大幸啊……”
他向圣女微微低头,便转身回去交代准备了,要怀疑得像一点,又不要太过分。
第三日,许多事情该走上正轨了。
早饭过后,几缕晨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亓元殊落座主位,面向大门,明歌在他身旁,仍然清雅疏离。其他少年也都正襟危坐,向门外张望着。
晨雾中,族长拄着拐杖的身影慢慢出现,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头帕裹得严实。
他们提起心神。
来人跨过门框,还算宽敞的屋子顿时拥挤起来。
“族长,这是……”亓元殊微微疑惑,看着他身后那几名男子。
族长不客气地打断他,寒声道:“好啊!你们!我们好酒好菜地招待,没想到你们却都是忘恩负义之人!”
众少年一惊,反应却极快,宝剑已出鞘挡在身前,墨青锋和林崖心警惕立在最前方,其他人亦是训练有素,错落而站。
姜若离站起身,紧紧皱眉,不知道他们这是打得什么鬼主意。
亓元殊还算冷静:“族长,何出此言,我们这两日都本本分分,静待你的答复,难道寨子里出了什么差错?可这绝非我们所为。”
族长冷哼一声:“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个个虚情假意,狼子野心,披上人皮扮相,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行鼠窃狗盗之事……”
族长一停,意识到自己代入真情实感,骂得好像有点多了。
拐杖重重敲击木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万蛊门中,圣蛊被盗。”
所有人看向他,神色惶惑,心思各异。
族长眼如磐石,“正巧,就在你们来之后,还说不是你们偷的!”
“喂!”姜若离忍无可忍,脾气爆发了,“你这老家伙污蔑好人!我们分明是来帮你们的!这个什么玩意儿圣蛊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谁偷的你找谁去啊!”
可恶,是谁?是谁居然捷足先登?!
“是啊……不是,族长,我们可没去万蛊门,都不知道还有圣蛊一物。”
卢致源握紧手里的剑:“蠢货!看不出来这老头子是在借题发挥吗!瞧他这来者不善的样子就知道害定我们了,亏我还觉得你们人多好,果然南疆的人非我同道!又来个死虫子,真晦气,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故意藏起来,好弄死我们!”
“……”
族长和族长身后的人充满戾气地看向他。
卢致源叫嚣:“我可算知道云裳宫的人有多冤枉了,安个幌子就随便害人,你们简直该天打雷劈!”
声音大就是有感染力,云千奇都被他说服了:“掌令,你一声令下,我们先杀出去。”
“哼!你们跑不掉的!”族长让人拦住去路。
亓元殊不动声色地护住明歌,也是满脸失望愤怒:“既然谈不拢,就别怪我们下手无情了,上!”
话落“啪叽——”
九个人倒头栽地。
族长身后的人男子摘下头帕,当他们为什么跟这些崽子费这么多话,还不是等迷香发作。
此香圣女精心调制,无色无味,效力惊人,别说宗师,神仙来了也躲不掉。
提前服下解药的族长语气又恢复平静:“把他们绑在各自房间,不要送去水和食物,你们在外面看着,若有异动不用禀报,控制不住就立马弄死,若是过了今夜,还相安无事的话……”
他叹了口气,走向亓元殊,往他嘴里塞了颗让内力暂时消失的药丸:“我们就来给人家赔罪吧。”
这些孩子心善……额,有些孩子还是好说话的。
他按耐住踢谁一脚的冲动,兀自想着,应该没问题。
心里还是比较乐观的族长突然听到一句嘟囔声,他转过身,想说怎么还没绑好,就见他看好的那名少年躺在地上,侧着身,怀里紧紧护着一名男子,手脚相连。
昏迷前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想必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所以那男子才没有挨地,反而静静沉睡在少年身上。
高大的南疆男人怎么也分不开他们,倒是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族长像是看了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一般,脖子上青筋暴起,“……把他们绑一起!捆紧一点!”
……
亓元殊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一道泛着光晕的身影立在眼前,青翠的山林入画,被竹窗框起来。
“师兄?”
明歌转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便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他笑着将额头相抵:“醒来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亓元殊感受一番,惊慌失措:“我的内力……没有了。”
明歌眼神一暗。
“怎么办,师兄?”从来充当保护者的少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如掉入陷阱的小兽一般,寻求着他的安慰。
明歌声音带着愉悦:“和师兄一样了啊……”
亓元殊不解,桃花眸流转,犹如清露。
“别害怕。”明歌安慰他,“你的经脉没有被废,应该是服了某种药,如此便定有解药,不用担心,我们想法子为你寻来。”
看着少年放松下来又担忧望向他的眼神,明歌道:“我也无碍,醒来不久。他们只是让我们昏迷片刻,现在外面有人看守,是为防止我们离开。”
亓元殊听他无事,才关心起现下境况:“他们竟然如此过分……”
“圣蛊被盗,未必是真的。”
见怀里不自觉依赖着他的少年面露疑惑,莫名笑意漫上嘴角,明歌轻抚亓元殊光滑细腻又嫩生生的脸蛋,语气如春风化雨,清冷又温柔。
“你想,如果真的怀疑我们偷盗,又怎会将我们好生安置在这里,无人盘问?若圣蛊真的失踪,这寨子又怎会如此平静……你瞧。”
明歌掐着他的脸颊转过,让他看向窗外,在山的尽头,一线天坠落,那处不容外人踏足的山腹还是如此寂静。
他面贴面地说,像个长辈般循循善诱,在教导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想必又是一次试探吧。”
亓元殊被他的动作弄得头皮发麻:“他们对我们如此不信任吗?”
明歌哼笑一声,纤细漂亮的手指擦过他的唇,微微陷进去,顶开他的齿关,将这片十分美味的柔软夹出。
他盯着少年粉嫩的舌头,湿润的嘴唇,狼狈的吞咽,意有所指道:“也可能,是在引蛇出洞。”
“呜……”
明歌慢条斯理地亲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是他身上的香气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是等啊。”
“那程珩他们……”
“和我们一样在房间里吧,师弟,专心。”
明歌倒没有太过分,只是投入地吃他的舌头,亲他的耳垂,手渐渐往下,胸膛,腿间,都是少年带他涉足过的世界。
亓元殊似乎被他不同以往的神情吓到了,美丽又妖娆的毒蛇将他拖到堕落的深渊,先是引诱,再是吞噬,最后尸骨无存。
桃花深浅分两色,没有食物,他们只能以彼此的皮肉来充饥了。
亓元殊被他缠在榻上,去了一回,不知过了多久,竟又有了睡意。
“师兄。”
“嗯?”
“如果……如果我们一直待在此处,一直在这样的世外桃源隐居,你愿意吗?”
“……”
“也不是非要,嗯,待在这里,就是觉得这两日非常开心,我们可以找个……像这样的地方。”
明歌身上的香气愈发重了,他覆着少年的身躯,轻敲他背上的骨骼,敲一下底下的人便颤一下。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呢……”明歌语气虚渺,像指缝留不住的细沙,“虽然他们看我,如看常人。但你说,我们现在这样,难道就不像是被待宰的羔羊吗?”
亓元殊便知道他的答案了。
他的睡意越来越明显,明歌抵着他的唇,“嘘”了一声,道:“睡吧。”
亓元殊便昏睡过去了。
他凝望着少年,灰蓝色眼珠一动不动像是死物,散乱的发丝黏在脸侧。
血色淡薄的唇线抿起,靠近亓元殊的脖颈时又张开,他叼起一块肉用力咬下,仿佛不开化的野兽般贪婪,力度太大了,没有丝毫怜惜,血流出来都不放开。
直到昏睡过去的少年也能感受到痛楚,可怜地泣了一声,他才从那里移开,视线划过那道被蹂躏的痕迹,满足又扭曲地笑了。
他起身关上窗,束起发丝,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一眼,便打开屋门。
姜若离已经等在门外,她抬眼一笑:“一切准备就绪,归源蛊,就在神木林。”
“外面的人呢?”
“已经被明哥哥的人解决掉了哦,明哥哥……”
前方走着的男人突然扫了她一眼,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她浑身冰冷,“改掉你的称呼。”
“……是。”
姜若离安静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被牵扯着往一个房间望了一眼,她给的迷药能让人做个好梦……随即再次踏步,坚定地跟在了明歌身后。
黑夜黏稠,无月无星,无风无声。
吟风寨内没有任何动静,家家闭户,仿佛之前的风貌都是假象,时光罅隙里只余燃烧的灰烬,所有的光与热都湮灭了。
在数不清的鬼影簇拥着明歌和姜若离离开后,原本被割喉倒地的人诈尸一样弹起,他们看看木阁楼,又看看万蛊门的方向,飞速奔向远方了。
而后不久,死气沉沉的黑夜里,一道靛蓝身影突然闪现。
腰间着玉鞘、玉佩、花带,琳琅满目,身姿慵懒风流。他出现后,空气都重新流动了。
“嘶,咬得真疼啊。”他摸着自己的脖子。
【恋爱中的傻子好演吗,宿主?】
【谁跟你说我是演的?】
008旁观好些天,自告诉宿主寨门外阿黎的身份时,他们就开始了:【你们都是大演戏家。】
和明歌更是从头到尾。
【我满是真情,我没有骗他。】亓元殊严肃纠正。
【……好吧。】008不和宿主犟,反正一场大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亓元殊从怀里掏出竹哨,一只玄鸟欢快飞来,他熟练绑上密信,拍拍它的头,鸟儿就气昂昂地飞走了。
他早前便有布置,安排的人一直等在寨外,就是以防万一,形势不利时带这些少年跑路的。
谁叫圣女阿黎来这一手,气坏了明歌,也打乱了他老老实实通过考验进入万蛊门,拿四象堂换解云裳宫之蛊的和平计划。
当然,虽然他背后要捣毁四象堂,但他也是要助力明歌拿到归源蛊的,这样矛盾的事也只有他知道了。
师兄不信他啊。
一路跟着人就罢了,连万蛊门内都能来去自如。
真是厉害,亓元殊按下骄傲,脑袋又耷拉下来,唉,现在去就是要坦白了……
脚下却没有丝毫停歇,他步法飘逸轻盈,眨眼间连残影都看不清,唯有掠过的风一路吹过。
暗风吹灭了一根火把,石壁上的光跳跃了一下,地笼内纠缠的身影分开。
阿黎披上衣服,听石门外的人汇报,似是受了伤,有血沫含在口中。
听完,她眼含笑意地踢了踢脚下神志不清的男子:“果然啊,还是如此,我就说,你马上要有同伴了。”
“等着,我去把他们给你抓来。”
阿黎这座石屋倚着的山壁上方,就是神木林。
笼子内,男人涣散的瞳孔中,映着她步入暗道后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与此同时,明歌戴上一副全白的面具,黑银软甲护身,披上黑袍,兜帽盖住头脸,灰蓝色眸子也做了伪装。眨眼间,就带人破了千蛛迷瘴,暗中闯进了阴森诡谲的神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