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予继续自己的逃脱大计,只是老天仿佛永远在跟他对着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车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一阵浓烈的腥臭味,攻击着尤予的嗅觉。他还能从中闻出几丝血腥气。
外面是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尤予艰难的辨别,但听到的信息还是少的可怜——异种,救命。
他想着,如果再混乱一点。是不是自己就可以趁乱出逃。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车身表面的金属层因剧烈撞击,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凸起。
就在尤予震惊于这个世界的荒诞时。
蒂娜忽然闪现到他面前。
尤予被吓了一跳。
又来?
但蒂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抓起尤予的手腕。
红芒划过,他只觉一阵的天旋地转视野颠倒,再回神时已处于一片废墟之上。
合着这铁笼对你们来说只是个摆件?太不尊重普通人了。
“你给我老实待在这里。”蒂娜恶狠狠的威胁。
尤予表示,你看我像是被威胁到的样子吗?
蒂娜神色带着明显的焦灼,此时她的身体几乎被一层细密的暗红金属附着,虚空中还悬浮着看似武器精密仪器。
尤予一瞬间就联想到了二次元里生动的机械姬。
这个世界的文明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忽然对此极其好奇。
她看着迫切想回到混乱中心,没有再叮嘱尤予,转而跃上金属制的断墙。
在半空中,蒂娜回首深深的注视了一眼尤予。
他仿佛听到,风的密语。
那灵动的双眸在说——请您,不要再回来了。
尤予眼眸低垂,在眼尾处洒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隐在漆黑中的思绪。
自己与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不走心的恶作剧。
下一瞬,他身上的绳子尽数脱落,打的是活结啊。
可是自己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人,他们的一腔热枕落在了他这位游离世外的陌生人身上。
真是……罪过。
尤予朝着背离他们的方向,点点消失在余晖尽头。
……
光线被厚重的钢板与锈蚀管道彻底隔绝,头顶是交错纵横、滋滋漏电的线缆。
像无数条濒死的灰蛇,在黑暗中偶尔迸出刺目的蓝弧。
年轻人混迹在一群浑身褴褛的又畸形的流浪汉中间。
过长的黑发遮蔽了他的眉眼,给了他颓废的诡谲,悄无声息便融入这片丑陋,甚至相得益彰。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劣质合成酒精、腐烂食物与下水道沼气的恶臭,黏腻厚重,吸进肺里都带着颗粒感。
尤予百无聊赖得抛着手上的一枚钱币。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伊里斯提亚。
一个废土上建立的高等失序文明。
此刻他身处地下城区,这个文明难以割裂的毒瘤——巴霍。
像他这样的黑户,又能到哪里去。
总不能真的去做“卡勒墨”的替死鬼。
经历数次逃亡的他可算明白,卡勒墨——家喻户晓的帝国的叛徒。
那人头后面跟着的零,可以买下他老爹几辈子的资产。
啧,真不爽。
钱币在空中打转了几圈,落回了尤予的手中。
他起身,裹着的脏黑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又去赌?”
旁的一位佝偻老人哑着嗓子开口。
“对啊,你知道的那可是我的命。”
老人咯咯的笑起来,脸上的疮挤在一起,让人生理不适。
暗风吹起,那脸下的躯体没手没腿,爬满了白花花的蛆。
“去吧,去吧。”
“……”你不要过来啊。
欢呼与剁骨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尤予用绷带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坐在糜烂暧昧的灯光下,在一片疯狂的热潮中却显得孤独。
没人能看懂这个怪人在想什么。
事实上。
那人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管子?我天!药剂填充血管,肌肉控制大脑。
那边怎么又砍了!
呕,生吃啊!
“鱿鱼,不要分心喔。”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材曼妙,头戴绿蜥面具的女人。还可以从那张生动的面具上,看见密密麻麻的血管断口。
尤予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面具不会是真的吧。
“加注。”他指尖轻轻点在纸牌上,声音波澜不惊。
女人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牌桌上,魅人的望着尤予:“这么有自信啊。”
荷官开牌,看到尤予的底牌,那女人的表情明显凝了一瞬。
忽然她笑起来,温润的声音在桌上回荡:“果然是鱿鱼,我,愿赌服输。”
她细长白皙的手搭在了尤予的手背上,细细摩挲了一下。却又在尤予开口前收了回去。
“先生如此精于此,不来我这做荷官真是可惜了。如有先生,我想必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尤予也笑着盯着女人,他没有做得很过分,规规矩矩。可还是被她盯上了。
他有点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长期发展,没有赚上几笔就走人。
二人心照不宣。
女人又转模作样的客气了几句,拿出了自己的赌注——一柄泛着森冷寒光的手枪。
细密流畅的线条,入手冰凉柔软。仿佛还可以感受机械皮层下的呼吸感。
尤予虽说不认得这个世界的武器类组,但一切感观都在说明,这是把好枪。
“一枚源晶,三发子弹。”女人敲在了自己用手指比划出的枪形上,“装在这里。”
源晶,这个世界的唯一能源。
对于巴霍的蛀虫们来说,源晶是比金钱还珍贵的东西,一枚可以支持一个家庭生存半星年有余。
但尤予却毫不犹豫的将身上仅有的一枚源晶,装进枪里。
毕竟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命重要。
女人依旧妩媚的笑着,在尤予转身离去时。
她甜美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今天的夜晚,格外的黑,不是吗?”
不见天日的巴霍何时有过月光。
尤予脚步微顿,没有转身。
“多谢。”
迈入了阴影深处。
霓虹灯忽明忽暗,影子被拉得很长。七拐八拐的管道里,掉了漆的涂鸦像这里昏暗的童年。
一群人的脚步凌乱,毫无纪律可言,如同街头打架的混混。
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填充绿色液体的晶体管布满他膨胀的肌肉,像一只畸形的野兽。
他低声啐了一口,暗骂道:“这鼻涕虫,比阴沟里的老鼠还难抓。”
尤予踩着钢管,贴在铁皮墙上。全身隐在黑暗里,俯视下面的乌合之众。
真有人想杀他,为什么?
自己都裹成这幅德行了,还能被认出不成。
他没有用上刚到手的枪,只是从袋口中摸出一个略显粗糙,各种颜色的边角料粘合而成的小玩具。
上面还画着个丑陋的笑脸。
尤予十分心痛的跟自己第一个小手工说拜拜。
这可是熬了他好几晚上的成果啊。
黑眼圈都快出来了。
那滑稽的玩具砸在金属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几人面面相觑,盯着这怪异的东西落至他们脚边。
忽的在玩具上弹出一只鱿鱼小丑,咿呀呀的唱着歌。
“哪来的玩具?”
下一秒,火光冲天,带起七彩缤纷的烟雾。小丑的头与他们的一起飞起。
咕噜咕噜滚到了尤予脚边,他从浓雾中走出,哼着小丑的歌谣。一脚踩碎了那个玩偶头。
“嘭。”尤予笑着踢开面前的焦黑肉块:“我做的玩具,好玩吧。”
那领头像一座肉山似的堆在巷子中央,晶体管破碎的绿色液体沾满全身。
只是还没等尤予走出巷子口,身后的狼藉中,轮椅碾过金属片的声音清晰刺耳。
“哈哈哈……”声音比破了皮的锣鼓来的还要难听。
尤予头也没回,直接狂奔。
那人似是没有料到尤予的反应,明显被噎了一下,笑都笑不起来。
你当我傻啊,小喽啰后面来的高低是个小BOSS,他只是天赋异禀又不是不惜命。
可尤予还是没能跑进下一个管道。
那领头,如肉山一般横在了他面前,身后的滚动声还在慢慢靠近。
怎么会?
这不科学。
尤予转身。
来人是一位没有下肢的鹰钩鼻老人,他面目狰狞的奸笑着,看起来像死而不僵的老尸,浑身散发着腐烂的霉味。
在这个断肢普遍可以用机械代替的高等文明里是极其少见的。
特别是对这种一看就不缺钱的反派。
除非,人为将断口处的基因链,全部碾碎。
“呵呵呵……”鹰钩鼻晃了晃手中的紫色药剂,随手扎进旁边手下的机械臂中。
“卡勒墨,十几年来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他就知道!
尤予在心底咆哮。
只是他没能再分心思索别的。
因为那看着就不详的紫色液态,流入了手下的血管中。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散发着暗紫色的微光。
瞬间陷入了癫狂状态,发出了类似野兽的嘶吼声,像极了死而复生的领头的状态。
而浑身青紫的领头,也同样血脉喷张,口涎垂地,目露凶光的盯着自己。
要命了。
两座眼眶中没有眼白和瞳孔,只余紫色血管,蒸腾着血气的肉山,齐齐向尤予冲来。
像最原始的斗兽场野蛮而血腥。
就如这个时代般失衡而混乱。
就在那恶臭的尖牙即将咬断尤予的手臂时。
电光火石之间。
“砰”
扣动扳机。
巨大的能量波绞着血肉,四溅在这拥挤的铁皮巷里。
黑洞洞的枪口后,是绷带下冰冷,无机质的漆黑瞳孔。
“我不是他。”
尤予开完一枪后,趁着刺目光芒的掩盖,干脆利落的跃上管道。踩着霓虹灯牌,留下一句话后便迅速的跑路。
他知道鹰钩鼻没有死,因为那人的手心,镶嵌着一枚墨绿色晶体,是类似蒂娜额头上的——核晶。
尤予拼命的穿梭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这下真是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还是只朝不保夕的。
又是一发子弹擦着他漏出的发丝飞驰而过。
他轻轻拭去脖颈处,被碎裂的弹壳划出的点点血迹。
手中只剩最后一颗发子弹了。
那龟老头鸡贼得很,核晶的作用全点在了防御上。
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也幸好他惜命,要是来的都像蒂娜那样,自己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而不是在城中玩躲猫猫。
头顶漆黑一片的“天空”下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雨”——是地面城区排水渗下来的。
带着恶心黏腻的臭味。
尤予隐在夹缝中,沉默的注视着手中的枪。上面已经沾上了泥点与油渍,污浊不堪。
金属的光泽倒映出他淡漠的眉眼,以及漆黑瞳孔中。
隐秘的疯狂。
晦涩的叙述,他深埋于□□之下,剧烈跳动的神经。
忽的,尤予裂开嘴。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