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之安回到那个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出租屋,没有开灯,凭借着熟悉的肌肉记忆,径直走向里屋,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单人床里。“心选女生”?这个陌生的词汇在她脑海中盘旋。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朦胧的好感,似乎要追溯到初一。对方恰巧也是个女生,那时见面会莫名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连眼神都不敢直接交汇。然而对方并未察觉这份小心翼翼藏匿的心事,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懵懂的感觉也渐渐淡去。那时的她,一心扑在学习上,目标明确——考上好高中,根本无暇也无力在这些微妙的情愫上投入更多精力。如今踏入社会,生活的重心更是被工作和攒钱填满,关于个人情感的考量,似乎总是被排在了末位。直到大学时期,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更喜欢同性,然而那份初萌的、带着些许暧昧的好感,终究因为对方是直女而无疾而终,她也选择了将心意悄然掩埋。在南城,她的生活圈子很小,熟识的朋友屈指可数。左希曦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意外,除了妹妹卫微,她算是近期与自己交集最多的人了。
左希曦?自己喜欢她吗?凭借自己近乎贫瘠的恋爱经验,元之安不敢轻易下定论。但不可否认,她非常享受和左希曦相处的时光。随着接触增多,她们之间可聊的话题在拓展,那种在她面前容易大脑空白的紧张感也在逐渐消退。左希曦与生俱来的热情和主动,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性格中的寡言与内向。至于朋友之上的情感?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奢望。左希曦是备受瞩目的作家,名声斐然,作品常踞畅销榜单,是各类文学活动、媒体访谈的常客,拥有庞大的读者群。而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修表师,无论是社会阶层、收入水平还是人际圈子,都与左希曦相去甚远。认识左希曦,有时感觉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左希曦总说“别客气,我们是朋友”,听起来更像梦里的对白。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元之安越想越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超越了她所能理解和掌控的现实范畴。为了停止这无休止的内心纠缠,她索性起身,开始仔细地拖地,又将冰箱里外擦拭得光亮如新。只有沉浸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家务劳动中,她才能让纷乱的思绪暂时沉寂下来。当整个房间焕然一新时,时针已指向凌晨十二点半。
天亮后,元之安醒来,刻意将昨日的种种思绪打包封存。她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左希曦是众多顾客中的一位,而顾客总是来来往往。表修好了,物归原主,关系也就淡了。返岗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平淡无奇,客人稀少。她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将工作台上的工具和零配件重新归类,整理得井然有序。
第二天清晨,左希曦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卧室。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想着今晚要去接元之安下班。这个念头让她一整天都充满了期待,连写作时都文思泉涌。下午四点,她提前结束工作,精心打扮后出发前往DG商场。
在钟表行外,她远远地看着元之安工作的样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为元之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专注的神情格外迷人,修长的手指在精密仪器间穿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
当元之安抬头看见她时,那个瞬间绽放的笑容,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左希曦心动。她知道,有些感情,就像精心打磨的腕表机芯,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需要时间,但最终会奏出最动人的韵律。而这个秋天,因为元之安的出现,变得格外温暖而充满期待。
下班时分,元之安刚走出店门,左希曦率先开口,笑容温暖:“知道你今天上班,特地等你一起吃晚饭。”
“你……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吗?”
“当然没有啦!”左希曦笑道,一边很自然地挽住元之安的胳膊,“有安排我还在这儿等你下班吗?你把我的社交生活想象得太丰富了。快走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想吃点什么?”元之安顺着她的步伐,轻声问道。
“嗯……”左希曦认真思考着,“要不……我们去餐厅打包点吃的,带回我家?你说,是点披萨好,还是小笼包?或者我们多选几家店,每样都尝尝?”元之安深知这家商场餐厅的消费水平,心下计算着开销,提议道:“要不……还是回家做吧?省钱,也干净些。”
左希曦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说好。“其实我特别想吃你做的饭,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总觉得让你专门去我家做饭,有点太过意不去了。”元之安被她的话逗乐了,回道:“不是你说的嘛,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想吃什么,直接说就好。”
左希曦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她挽着元之安,朝直达电梯走去。
左希曦家楼下的精品超市,物价确实比元之安常去的菜市场高出不少。元之安浏览着价签,微微蹙眉。她推着购物车,转头征求左希曦的意见:“买几只大闸蟹怎么样?晚上清蒸,很鲜美。”左希曦立刻点头说好。无论元之安提议买什么,她的回答都是“好”、“很好”。元之安不禁莞尔:“问你什么你都说好,也太好养活了吧?”左希曦俏皮地回答:“我就是这么好养呀,有口热乎饭吃就心满意足,一点都不挑食。那你愿不愿意养我啊?”元之安笑着应道:“好啊,我养你。”
回到左希曦的家,元之安便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蒸蟹、炒青菜、再做个虫草花蒸鸡,她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左希曦刚病愈,饮食需以清淡为主。左希曦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元之安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她自幼生活优渥,备受父母宠爱,但被同龄人如此细致地照顾,还是头一遭。以往的感情经历中,双方都更热衷于玩乐,鲜少有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家”的实感。她不禁想,喜欢看一个人为自己洗手作羹汤,是否意味着自己也开始向往一种更踏实、安稳的生活?
餐桌上,两人边吃边聊。
“你们钟表行一共几位师傅?”“加上店长徐师傅,还有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哥,连我一共三人。目前业务量刚好,不过老板计划明年再招一位,这样能承接更多维修保养的活儿。”
“前几天我去找你,你不在。是那位年长的徐师傅接待的。他说,很多女顾客都慕名而来,指定找你保养手表呢。”左希曦语气带着些许调侃,意味深长地看着元之安。
“那是徐师傅开玩笑呢。”元之安认真地解释,表情一如既往的诚恳,“他这人就爱说笑。可能是因为女款的表通常更精巧,我处理得比较多,经验丰富些,所以同事们习惯把这类活儿分给我。”左希曦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觉得既可爱又有点无奈,心下暗忖:这个榆木疙瘩,怎么就是听不出我的话外之音呢?
吃完饭,左希曦抢着要收拾碗筷:“这是我家,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前忙后,把我当客人伺候。”
“好好好,我们一起收拾。”元之安笑着应允。
平日里,左希曦忙于写作,疏于整理家务,定期会请保洁阿姨上门打扫。她一个人住,很少开火,加之写作起来常常昼夜颠倒,家中最大的特色便是无处不在的书籍。不仅客厅有顶天立地的书墙,书房、甚至走廊都设置了书架,藏书丰富。
元之安手脚利落地收拾好厨房,还特意将厨房和餐厅的地面也拖得干干净净。她说做饭难免有油污,彻底清洁才安心。一切收拾停当,左希曦提议去楼下花园散步消食。
十月的南城夜晚,晚风习习,甚是惬意。两人悠闲地走着,左希曦聊起前段时间参加上海书展的趣事,分享了一些读者提出的啼笑皆非的问题,以及自己因睡过头差点错过活动的糗事。她们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深邃的天幕呈现出一种醇厚的靛蓝色,宛如那些奢华腕表的珍贵表盘,繁星点点,如同镶嵌其上的宝石。元之安望着星空,有些出神,左希曦静静地陪在一旁,没有打扰。片刻后,元之安收回目光,轻声说:“你看今晚的天空,像不像一块巨大的、充满神秘感的蓝色表盘?星星就是上面最璀璨的钻石。”左希曦仰头望去,附和道:“经你这么一说,眼前的夜空顿时充满了诗意。”
此时此刻,元之安感到久违的放松。她轻声感叹:“有时候觉得,能认识你,就像做了一场很美好的梦,有点不真实。”
左希曦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笑道:“会疼就不是梦。这都是真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我相信缘分。或许我们的相遇,是早就注定好的。”
“其实,我也只是个会生病、要吃饭睡觉的普通人。”元之安低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星空,“真的不用把我想得太特别。”
左希曦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轻声说:“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都显得稀疏了。”
晚风渐凉,元之安担心左希曦刚病愈的身体,提议回去。漫步往回走时,左希曦想起一事:“对了,后天我要去意大利都灵参加一个访学交流活动,大概一周。但我新买的热水器预约的安装时间正好在那期间。能不能麻烦你抽空来我家一趟,帮忙盯着师傅安装?就算帮我个大忙了。”
元之安爽快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等安装好,我会把现场都收拾干净再走。”
左希曦灵机一动,趁机提议:“那……要不我出差这几天,你就直接住我这儿吧?这样你上班也近,能省不少通勤时间。”
“啊?这……不太方便吧?”元之安有些犹豫,“万一你爸妈过来,看到家里有个陌生人,多不好解释。”
“哎呀,不会的!”左希曦摆摆手,“我爸妈见过你,而且他们很少突然来访,对我一直是放养政策,尊重我的个人空间。”
元之安未置可否,将话题转开:“这次是去意大利哪里?”
“都灵,在意大利北部,靠近法国和瑞士。有个大学的创意写作课程邀请我去交流,还有一些出版方面的活动。”
“听起来很远啊。”元之安轻声说,她还没出过国。
“嗯,有七小时时差呢。你这边白天上班的时候,我那边估计刚入睡。”左希曦说着,叹了口气,“唉,最头疼的就是收拾行李了,上次出差的箱子还没彻底整理好呢。”
“需要我帮忙吗?”元之安主动问道,“可以列个清单,看看缺什么,这两天正好准备齐。听说欧洲治安情况要多留意,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
“太好了!那回去你就帮我看看!”左希曦开心地说。
走进电梯,左希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元之安说:“这一周都见不到面了呢……你要记得给我发信息哦。”
“放心吧。”元之安安慰道,“安装进度我会随时向你汇报。保证你回来时,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左希曦语气略带娇嗔,心里有些无奈,难道元之安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超越朋友的感觉?她不相信自己会判断失误,更不愿这段刚刚萌芽的感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次出差或许是个契机,正好可以看看元之安会不会想她。
想到这里,左希曦又不免自嘲:写了那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轮到自己,却连对方的心意都揣摩不透,真是枉为言情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