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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修表师

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在枕边执着地震动。元之安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按掉。这只是第一个闹钟,五分钟后还会再响。这是她每日与床铺的拉锯战。

六点五十五分,她终于认输般坐起身。周一,意味着必须挤上水泄不通的地铁,没有拖延的余地。

洗漱,更衣,简单护肤。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一张平淡的脸,和一句无声的祈愿:但愿今天也如我一般,平淡无奇,准时上下班。对她而言,没有意外便是最好的日子。

门口的汉密尔顿海军先锋机械表是她亲手校对的,分秒不差。戴上它,如同战士披上铠甲,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南城最大的钟表公司维修部,是元之安工作了八年的地方。科班出身的她,技艺精湛,是店长徐师傅最信赖的人,却也因此总被分配最急最难的话。隔壁工位的小孙,因手艺粗疏,反而只做基础保养,每日轻松自在。元之安偶尔抱怨,却从未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她骨子里有种“道德洁癖”,不蒸馒头争口气。

上午处理完两块客户的腕表,刚合上抽屉想活动下颈椎,一个清悦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你好,我有一块百达翡丽需要修理。你们能做吗?”

元之安应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齐肩发,柔雾红棕色的唇膏,森林绿衬衫配阔腿裤,简约却不失考究。她气韵微喘,脸颊泛着焦急的红晕,直接从腕上解下手表递过来。

是一块5159百达翡丽。元之安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内心发出一声惊叹,但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收敛心神。

“您好,带过来了就好。我看看。”她戴上枪灰色眼镜与放大目镜,低头检视。

“对不起,我要得急。”客人语速很快,“明天要去上海参加活动,这表可能是磕碰了,怎么上发条都没反应。今天之内能修好吗?”

元之安仔细检查外观:“暂无可见撞击痕迹,需开盖检测内部,请您稍候。”对方点头应允。

经与徐师傅一同检测,问题出在断裂的摆尖上。商量后,元之安估算若暂停手头保养,专心修复,需五到六小时。

她向客人解释了损坏原理与耗时,对方看了眼手机便爽快同意:“晚上七点后取表可以吗?加急费用没问题。”

“七点可以。费用按标准收取,零件我们有现成材料制作。”元之安浅笑安慰。

“好,那我晚上再来。今晚还得赶高铁,拜托了!”客人留下联系方式,约定时间后匆匆离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瞥了眼橱窗。那位女性修表师专注检查腕表的侧影,捏着镊子的修长手指稳定而灵巧,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客人一走,元之安即刻投入工作。修复摆尖是极精细的技术活,需要绝对的耐心与精准。在徐师傅协助下制成新摆尖后,她戴上放大镜,镊子轻拈起那微小零件,呼吸放轻,目光锁定在金属的细微处,整个人进入一种忘我的专注状态。额角渗出薄汗,动作却轻柔平稳。

确认测试无误,清洁、点油、组装……当最后一块零件归位,扣上表盖,调校好时间,腕表在她手中重获新生。一股熟悉的、沉静的喜悦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让精密的机械恢复如初,是她每日平凡工作中最大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