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安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穿梭,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远,被他带着在巷子里绕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贴着一面湿漉漉的墙根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雨声淅沥,远处隐约传来追兵们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但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他转身拐入另一条更窄的小巷,在一扇极普通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门看起来和胡同里千百扇门没有任何区别,褪色的门板上贴着去年的春联,林向安抬手,敲了敲木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随即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穿着一件棉布长衫,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精明。他的目光在林向安身后的巷子里扫了一圈,便沉默地将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林向安进来。
林向安闪身进了门,沈伯探出头朝巷子两端看了看,才将门重新闩好。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堆着些杂物,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但穿过过道,推开一扇侧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的庭院在雨夜中静静铺展开来,假山叠石,曲径回廊,一池碧水被雨点打得涟漪层层,几株芭蕉在廊下摇曳,雨打芭蕉的声音清脆而寂寥。这分明是苏州园林的造景手法,藏在胡同深处,别有洞天。
林向安没有心思欣赏景致,大步穿过回廊,推开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屋里陈设简洁,一张红木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话机。
林向安走到圆桌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响。
“王八蛋,”他咬牙切齿,清俊的脸上满是怒气和自责,“居然玩阴的……”
沈伯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没有说话,但林向安感受到了,那是一种比责骂更让人难受的沉默。
沈伯是老夫人陪嫁过来的管家,跟着老夫人几十年了。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管家,实际上比亲眷还亲。少爷的一根头发丝在他眼里都比旁人的命金贵。
现在少爷中了枪。
林向安只觉得头皮发麻,伸手抠了抠后脑勺,语气里带了几分心虚:“少爷中了枪,现在在一个妥帖的地方。我得立刻赶回去。”
“知道了,你先换衣裳。”沈伯已经转过身,朝屋里的一道暗门走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向安知道沈伯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压着的火越大。
他不敢再多说,三下五除二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扒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爽的换上,黑色长裤,深灰色衬衫,腰间别了一把手枪,用衣摆遮了遮,靴子里也插了两把飞刀。
他刚换好,沈伯就从暗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防水包。
“东西都在里面了。”
林向安接过防水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把防水包背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津门那边?”
沈伯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挂了长途,旁的事你不必管,我来安排。你只管把少爷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林向安看着沈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进了雨夜里。
谢曼初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上楼,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从容,直到拐过楼梯转角,确认楼下的人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她才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提着旗袍的下摆一路小跑回了卧房。
推开房门,闪身进去,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姐,”玉兰跟在她身后进来,同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您说那张督军,过寿就过寿,怎么还带把人往外赶的?连宴席都没用完呢……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她方才在楼下伺候的时候,听到老爷太太们的零星议论,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曼初也微微蹙眉,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是有些奇怪。孙伯父说张督军上任才一年,按理说不该这么……”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单人沙发上没有人。矮几上的水杯还在,但那个木药箱不见了。谢曼初和玉兰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小姐,”玉兰的声音里带着慌乱,“那人……该不会走了吧?”
谢曼初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这一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让自己镇定下来,视线最后落在了浴室那扇半掩的门上,她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浴室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方才在浴室里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种羞耻和窘迫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咬了咬下唇,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浴室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柔柔地铺满整个空间。空气里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个男人站在洗手台前。
他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衬衣,衬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拉了出来,松松地垂在腰际。他正低着头,用那条白色毛巾擦拭左肩的伤口周围,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脸来。
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上面几颗,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头的皮肤。
谢曼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白色衬衣的布料边缘有一圈烧焦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泛黑,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枪伤,但她确定那是枪伤,子弹打到了他的左肩,布料边缘的烧焦是被枪口的高温灼出来的。
她看着那个伤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松了一口气,他还在,没有走。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和窘迫,她站在浴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在男子开口之前,她抢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合时宜的质问:“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玉兰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曼初这才回过神来,她刚才干了什么?
男子正在擦拭伤口的手顿了顿,随即挑了挑眉。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嘴角那抹弧度又出现了。
“谢小姐,”他那带着一本正经调侃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知道你离开了多长时间吗?”
谢曼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自己处理一下伤口,”他低下头,继续用毛巾按压伤口周围的血迹,“等着谢小姐回来给我收尸吗?”
谢曼初的脸因为心虚反而更红了。
她离开的时间确实太久了,父母在宴会上没有用餐就被赶了出来,便邀请了孙家一起来家里用饭,她作为谢家的大小姐,自然要在席间作陪,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自知理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还没开口,男子便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不过,我倒奇了。”
他用毛巾按住伤口,抬起眼皮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探究。
“孙家开的是报行,与谢家生意向来无涉。孙江开的大儿子孙书尧在津门财政司,倒是有些想法。这几年,孙江开可没少运作,想把他调回北平。”
他顿了顿,看着谢曼初的眼睛。
“倒是不知,两家竟有这般交情?”
谢曼初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她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男子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微挑,随即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然的笑意,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戏谑,“哦……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是姻亲啊。”
谢曼初的脸更红了,像是被人当面揭穿了一件她拼命想藏起来的秘密。
是姻亲吗?严格来说,婚约未成礼,尚不算。两家只是口头上有过约定,既没有正式下聘,也没有对外公开,只是父母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她心里却乱糟糟的,既不愿在他面前承认这层关系,又无法断然否认。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种别扭的心情。
“方才在楼下,”她避开他的目光,“陪着用了些茶点。”
男子似乎觉得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很有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扯到了伤口,让他闷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里的调侃意味不减。
“孙家二公子……略有耳闻,是个读书的料子。在自家报社做事,文笔不错,人也规矩。”他的目光掠过谢曼初绷紧的侧脸,声音懒洋洋的,“谢小姐温婉知礼,与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嘴角那抹弧度分明在说他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倒是……相得益彰。都是规矩礼数周全的人。”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真诚礼貌的赞赏。
谢曼初却听得心口莫名一堵。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很委屈,又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就像是在她心口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