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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江家有两张正式的餐桌,一张圆桌,是平时一家人吃饭用的,还有一张西式长条桌,平时用来宴客。

江敛带林珑去了圆桌,窗外的风景正对林珑之前在二楼看到的那片草坪,窗外的景色太美了,屋檐下的花箱里种了好些绣球,成片的碧茵加之鲜花着实养眼,对眼球十分友好。

林珑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问道:“你还没吃早饭吗?”

江敛为她抽开餐椅,请她入座道:“空腹喝了半碗汤,已经稍微垫过一点肚子,怕你在陌生环境吃饭不习惯,特地等你起来,再陪你一起吃早饭。”

林珑心里一时好感动,她的小伙伴真是心细如尘,去别人家做客,在饭桌上无人作陪确实好生尴尬。可生在这样的富贵之家,江敛居然长出一颗这样细腻敏感的兼容之心,林珑又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于是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一时思索发起呆,这样漂亮如城堡般的房子,阿敛住的不开心,窗外的美景都仿佛罩着一层朦胧的雾霾。

屋外路过一个走路姿势有些笨拙的老妇人,头发有些蓬乱,手里攥着一根空狗绳子,模样怪异地朝草坪走去。

很快,老妇人身后追出来一个年纪年轻一点的女人,一边举着手背遮阳,一边拉拽老妇人,面露怒色,叽哩哇啦朝老妇人说劝着什么,老妇人不依,依旧固执地攥着空狗绳在草地上蹒跚晃步,年轻女人显然被老妇人的固执气坏了,原地跺着脚,原本遮阳的手背落下来,叉起腰,原地愤怒地盯着老妇人的背影,嘴里吱哇啐骂着什么。

林珑看着窗外的默剧,兴味十足,转过脸,发现江敛一脸稀松平常,于是问:“阿敛,屋外草地上的老人家是谁啊?还有,那个年轻女人拿老人家没辙,似乎都快被气死了。”

江敛平静告诉她:“你嘴里的老人家,现在是整个江家最惹不起的人。”

林珑眼睛睁圆道:“你和你哥都不敢惹吗?”

江敛嗯了一声,“我哥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是我哥外公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十几岁就进城在外公家帮工,外婆去世前,除了江政和江政母亲,最牵挂的就是她。我和江政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按理来说,她是江政母亲那边的人,对我这个七岁才住进江家的外来者,应该充满敌意,并且十分戒备,但实际上,她一点也没有那样对我。她养大了江政,别无二致地照料我的起居和生活,江政的母亲有时候苛待我,她是这宅子里,除了江政之外,唯一在江壬看不见的地方,护着我的人。以前我不懂,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她得了一种叫阿兹海默症的病,年岁越久,脑子越糊涂,经常把我认错成江政,做好吃的乡下糕点,会嘱咐我说:阿政,你记得给弟弟留一半,他那么瘦,寄人篱下的日子苦啊,萍姨小时候也是这么苦过来的,不过我没阿敛那么犟,在别人家讨好脸色,还是能吃饱饭的。阿敛太倔了,这性子在别人家要吃狠苦头,难怪被养的那么瘦,你要多心疼弟弟,父母终究要早走,以后兄弟俩互相做依靠。萍姨把我当成江政,说的那些心里话,让我明白,原来曾经她和我是同路人,她对我好,不是没由来的好,而是自己淋过的雨,想为别人撑一撑伞。以前我警惕她,防备她,总觉得她对我好,是有所图谋,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想真心对她好,可惜她却病糊涂了,连我都认不清是谁。”

“我相信,这些年,江政从心底里接纳我,将我当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疼爱守护,萍姨在一旁的谆谆教导,必定功不可没。她对于江政来说,是比母亲更亲密的存在,从江政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起,萍姨就事无巨细地日夜陪伴江政,她没什么文化,讲的道理都是最朴实易懂的,江政和我都从心底里尊敬她,不拿她当外人或者佣人,她是这家里一个很可靠的长辈,可以很有底气地在江家颐养天年,无论她病了亦或者日后身体如何残缺,江家不会放弃她。”

而后又笑笑,望着窗外被萍姨气噎的年轻女佣,叹息道:“不过得了这个病,有时候确实很气人,无法沟通,特别固执,脾气还变得十分暴躁。我们家很多年前养过狗,萍姨的记忆错乱,手上那狗绳就是那只去世多年的老德贝的,不知她老人家今天又抽了什么风,居然翻出这老物件来,满草地遛着空绳,外面天热,后面追着的人,也是怕她在园子里乱跑中暑。”

林珑嘬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牛奶,迷茫地看着窗外那个在草地上晃晃悠悠的身影,问道:“阿尔兹海默症?之前没听说过这种病,很严重吗?”

江敛解释说:“通俗一点,就叫老年痴呆。初期症状是记性变差,经常丢三落四,萍姐平时喜欢做糕点、喜欢炖汤,江政高考那一阵,她经常夜宵为江政炖补汤,可是经常忘记关火,家里人以为她是夜里打瞌睡,守不住火,直达一次厨房半夜烧起来,江敛母亲当众指责萍姐做事马虎,萍姐哭着喊着说汤不是她炖的,大家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于是第二天就带萍姐去医院,没多久就确诊了阿兹海默症。这病有的进程快,有的进程慢,萍姐的病程是不算快,也不算慢的那种,确诊三年,现在还能生活自理,只是经常把我和江政认错,在多数病人里,这种状况,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林珑好奇地问:“那中后期呢?这种病会怎么样?”

江敛似乎不太愿意那天的到来,闭目道:“中后期会彻底不认识人,失智失能,就连自己都不认识,据说家里不能有镜子的存在,否则会拿排泄物攻击镜子中的自己,认为镜子里的人是坏人,是怪物,发疯一样冲镜子发脾气,而家里人因为控制不住病人,清醒地目睹这一切,心力交瘁,生不如死。有时候,清醒的人,才最痛苦,这是一种非常消耗家人的病。”

林珑缓缓点头认可:“病人遗忘了自己,遗忘了生理本能,或许他们自己感受不到病痛的痛苦,可清醒的家人,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亲人一点点变得不认识自己,心里必定非常难以接受,而目睹亲人病痛离世的过程,一定是世界上最深刻的劫难。这种伤痛会伴随终身,并不会随着亲人的离世就烟消云散,反而那伤痛可能一直挥之不去,成为困住自己余生的心魔。走了的人或许才是解脱,而留下来的人,一生都活在无尽的思念里,想一想,这真是对留下来的人,最残忍的惩罚。”

人老了,会病会死,父母尚且年轻的时候,林珑不大会考虑这种生死离别的问题,一家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活的有盼头,可父母衰老是每一天都在进行的事,林珑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母有一天得了这种病,自己又会怎样渡劫,不愿想,也不敢想,唯祈盼命运多垂怜一点自己的父母,她愿意平时多做好事,积善缘,为家中长辈多攒一点运气和福气。

吃了早饭,两人在客厅看电视,江敛突然侧脸问身边的女孩,目光定定道:“你想不想打游戏?”

林珑眼睛粘在电视屏幕上,随口道:“你会玩游戏?班上男生,经常课间一起扎堆讨论游戏要怎么玩,你从来不跟他们打交道,我还以为你不碰游戏。班上男生,周末经常相约去对方家里打游戏,前两年小霸王特别火,班长为了和我竞争正班长,平时特别木讷的一个老实人,连游戏手柄是方的还是圆的都不知道,居然请求爸妈给他买一台小霸王,陆陆续续邀请了许多男生,轮流去他家打小霸王,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江敛抬了抬眼皮:“四眼蘑菇表面不争不抢,居然背地里也有这种暗搓搓的小心思?”

林珑哈哈笑着说:“班长平时在大家心中的形象特别伟光正,哈哈,那次的野心昭然若揭,男生们去班长家白吃白喝白玩游戏,最后还是没选他,班长郁闷的不行,还气冲冲跑来质问我,究竟给大家灌了什么**汤,为什么他斥巨资买了游戏机请大家玩,大家还是不选他,太忘恩负义了。我说我还懒的当班长呢,当官要当副,大家从小都被洗脑了,学习第一的才能当班长,你又考不过我,你想扭转大众这个思想,一时半会肯定扭转不过来的,事之所以成,功在平时,平时你对人真心一点,不要这么功利心,时间久了,你好好先生的形象深入人心,班长这种以身作则的职位,大家自然会想到你。”

江敛微笑道:“没想到班长跟你之间,还有这么一茬。不过那次班长竞选,我好像没选班长,也没选你。四眼蘑菇后来为了跟你抢班长的位置,真是被你忽悠惨了,当了近三年的活雷锋,人称外号:蔓实第一号大善(傻)人(子)。班上那几个无赖男生,专门找四眼蘑菇借钱,光是在厕所,我都撞见了好几回。四眼蘑菇也是够老实,把早饭的钱省下来借给别人,自己晨跑的时候低血糖晕倒,出了事,他的父母来学校接人,还当众拧四眼蘑菇,骂他学坏了,居然不正经吃早饭,攒下来的钱也不知道花什么坏事上。”

林珑掐着他的脸颊,佯装气鼓鼓道:“好啊,可被我逮着了,臭阿敛,居然不选我,把我和四眼蘑菇二选一,你都不选我,难道我不比四眼蘑菇可爱讨喜?”

江敛歪着脑袋打量她,任由她的魔爪在自己脸上造次,一副享受她的虐待欺凌的模样,笑说:“那时我不想和人发生关联,并不是不想选你,而是觉得所有人和人之间的链接,麻烦且无用,如果当时我像现在和你这般熟,不仅当众举手选你,天地良心,要我当众举脚也是可以的!”

所以,他们完美错过了三年,怪可惜的,但也不要紧,大学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每天约一起在食堂吃饭,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