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擅长讲故事,因为这样才能把你爱的人记住。” ——《澳洲乱世情》
03
你相信命运吗?好吧,虽然我现在对此深信不疑,但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不信命运。或许准确来说,当那天上午我在面试时再遇她时,我仍不信这叫命运。
因为对年轻时候的我来说,机遇或情谊,统统不过是巧合与交易。
我只需要一眼就在所有被挑选做实习生的五个人当中认出她来了,差不多是同时吧,她也认出我了,我们两个人目光就在不经意间撞了个正着。
唐晶神色里很明显地犹疑震惊了一瞬,已然是认出我就是几小时前那位开快车的违规司机。看着她咬上嘴唇眼睛睁大,我在心底暗笑她的失态。这种窃喜其实并没什么实际指向性,就只是像少年时代做了恶作剧后那种很孩子气的欢喜。
不过并不存在什么因过于意外和违规司机再相遇而导致面试发挥失常,我更不至于小心眼到因为早上那番算不得口角的争辩就故意给唐晶打低分踹她去别的低能PM那里。所以恰恰相反,虽然这五个年轻人的对答在我看来都和大学公选课的台前展示一样差不多幼稚,但我相当欣赏她的镇定与机智。
以及她早间无意中显露的仗义执言。
“我选她了。”我把印着她大头照的简历划到桌子那边,一锤定音。
后来我才意识到,最初把她从人堆里挑出来的,最后将她三振出局归还人海的,都是我。
面试结束后,心血来潮做旁听的拉斐尔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我要记得怜香惜玉一点,不要做资本主义的吸血鬼,压榨小姑娘天天加班。我不以为然,谁不是一步一跟头摸爬滚打地走过来的呢,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来什么外企做咨询。
“贺涵,你挑的这姑娘可蛮俊的。”
说话的人叫Edward,他是个中法的混血。这家伙恐怕是基因选择的弃儿,中国人的狡猾和法国人的滥情在他身上体现个淋漓尽致,克己和浪漫的美好品质却完全不知所踪,所以茶水间曾一度以他和女实习生的下流故事为消遣。Edward看到拉斐尔走了,便忙不迭地用胳膊肘顶我,深棕色的眼珠里是毫不掩饰的色迷迷。
“无聊!”
我一把扫下他横在我胸口上的手臂,脸色阴沉,扭头就走。
“假清高。”
他在背后冲我冷哼,我听见了。另三位各怀鬼胎的PM赶忙尴尬地笑起来和稀泥。
也许我年轻时候的确总让人扫兴,因为我一直是恪守自己的原则,不愿流俗从庸。
不过我敢打包票,三十五岁之前的我是个做事不留把柄的聪明人——没有人能威胁我,我做的数据是最精准最公正的,我的职业就是为客户解决问题,哪怕我给出的方案并不满足他们对利益的**。那时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宝剑长刀,我步步为营地走在职场里击败无数对手,要用眼神见每一个视我可欺的人的血。
后来我如愿坐上了合伙人的位子,只是我的眼神不再清澈,我也不再在乎什么客观公正。
所以,还真遗憾呢——无论是女实习生,还是假清高,都被Edward那个混蛋说中了。
唐晶是第二天上班时和我正式打照面的,是在电梯里,她明显还是挺尴尬。我猜如果这是在走廊或者室外,没准她打看到我第一眼就有可能拐弯变道,然而在这方狭窄逼仄的升降梯空间里,她想逃都没办法。
“贺经理早。”她抿着嘴看我,故作镇定。
“早。”我点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穿了西装,但还是满脸浓浓学生气——浓到我想逗逗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实习生和PM,也算情如师徒。”
聪明如她,立刻就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来。
唐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电梯里人挤人,我俩离得近,近到我能看到她一瞬间放大的瞳孔,和慢慢红透了的耳廓。
“昨天早上不是还叫我司机师傅的吗。”我压低声音,确保那些临近的同事很难听得清晰。
她脸色复杂地看着我,我猜她一定当我是神经病,而且是很严重的晚期,必须要火速送到某某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治疗的那种。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仗着自己是领导,戳了别人痛处又强逼别人这样那样。
“……贺老师。”
“叮咚”一声,电梯抵达三十二层,唐晶倔强地折了个中对付我,随后夺路而出。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她这个样子,憋屈尴尬地像是吞了只活苍蝇。昨天那个路见不平快言快语的小姑娘被我坏心眼地欺负成这个样子,我在梦里都能笑出声。然而再后来,她已经很少这样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别人永远只记得她金刚不坏游刃有余的样子。
04
小餐馆里的风扇辛勤劳作地嗡嗡作响,男人指间夹着的黄鹤楼散出几缕青烟,把他面容缭绕得有些温柔。
“所以你那时起就对她动心了?”
我吸溜一口有些冷了的面汤,兴致勃勃地冲这位贺先生眨眼睛。
“汤凉了就别喝了,实在渴,就让老卓帮忙热一下再喝。”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两人都愣了一瞬,随后他苦笑:“抱歉。”
“干嘛抱歉,我喝果汁就好。”我笑嘻嘻地冲他摆手。
“倒也没有动心。”他把鱼肉重重摁进装芥末的碟子里,也不嫌辣般一口吃掉。我看到他额角的青筋蜿蜒显现,眼眶也发红,“我那时就只是觉得,看她着急憋屈的模样很有意思。”
于是我笑起来,差点把果汁咳进气管里:“那你可真坏。如果我遇上一个能让我侧目的女孩,我才不会愿意看她这副模样呢。我只想看她最美最优秀的时候,就像太阳一样。”
贺先生直勾勾看了我好一会,紧绷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他一放松,嘴角就翘起个不大明显的弧度,连瞳仁里也暖融融的,如薄霜倏忽消融。——这大概是他这顿饭以来第一个不苦涩也不忧愁的笑意。
“还真是小孩子。我活到现在,终于才明白一个道理:你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你就别想去改造她。爱情不是做陶艺,任你对她修来改去还不满意,最后只能宣告说这是你最得意的作品,但你不愿再爱了。”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用一种长辈对晚辈规劝口吻的打趣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时他又像是变成了淘气的老男孩,居然与我探讨起爱情来,“所以,你应该没谈过恋爱吧?”
“家长不让。”
好吧,我知道就这样承认会显得很逊,我还是选择坦诚一点。我回忆了一下妈妈在她公司会议室发火的样子,我简直不敢想象她若是得知我敢早恋,她能把我教训成什么样子。
“你还真乖。”他咬着香烟,毫不客气地取笑我。
“我可不敢挑战母亲大人的权威。”我也笑,甚至给他扮了一个我妈竖眉毛瞪眼的表情。
如果不是电子腕表的准点报时“滴——”的一声打断了我的表演,我想我还可以再给贺先生模仿一段妈妈发起火来的样子。
然而也就是报时声提醒我现在该回家了。现在已是北京时间晚七点了。——中澳时差两小时,这意味着待会儿,我模仿表演中的女主人公即将加班结束。如果她在facetime时发现我并不在家,她自然会担心,我也免不了被念叨。
可我预感到贺先生所讲的将是个很长的故事,因此我知道在今天这个晚上,我大概是听不到故事的结局了——实际上我现在连一场好戏的开头都没有听到,现在只不过是先热热身。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耐,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只留了个烟蒂夹在指间,对我说:“不如你明天还来这里——我们还可以细说。”
“……”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好啊,那我们明天几点来?”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叠了起来。一番对视,我俩都笑开了。
这种机会我简直求之不得,于是我们约定好时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分头告别了。
“我很喜欢你这孩子,见你第一面就觉得很有缘分。”贺先生把我送上的士,与我握握手。
我很喜欢握手这种将我也当作成年人对待的礼节,但我还是打算不客气地拆穿他:“不对,只是因为我恰巧姓唐吧。”
“妈妈,你说会有人谈十年的恋爱还不结婚吗?”
我抱着奥斯卡一同挤在手机屏幕前打视频。奥斯卡是我养的宠物狗,它是我十三岁时候在宠物店遇见的,好像当时妈妈更偏向养只蓝猫,最后还是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抱回了这只萨摩耶。
现在卡卡又白又胖,像个大雪球,我感觉我几乎要被它挤出镜头了!
“为什么不会有呢?”她温柔地对我笑,或许是今天的工作繁重,妈妈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把手盖在眼睛上,做了几个深呼吸来放松自己。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也预备和谁谈十年恋爱?”她感觉她抓住了重点。
为什么是“我也”?等一下……怎么今天遇见的大人都要问我是不是想要谈恋爱?
“当然没!”我无语,皱眉把呼哧呼哧吐舌头冲女主人摇尾巴的卡卡推开一些,“妈妈,卡卡太胖了,我要挤不过它了!”
屏幕里的女人笑得一脸灿烂,作壁上观,看她儿子和狗挤成一团抢镜头。
“我下个月调回香港分部,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变动了。”
妈妈像往常一样和我随便讲讲她的工作安排,其实除了谈恋爱这件事严防死守,她还是挺把我当大人看待的——就像曾经她也让我自己做决定,是要留在香港读私立然后出国,还是去深圳正常读中学考大学。
“那我报道之前还有机会再吃几顿你做的油煎鳕鱼。”
我违心地吹捧了一下她的厨艺,事实上她也只会几道菜,几道菜也只有油煎鳕鱼能拿出手。
妈妈不买我的帐,甚至翻旧账:“少来。阿姨都和我说了,你总自己偷偷出去吃日料。”
我撇嘴:“日料店会把鱼做的很好吃,但是阿姨不会。”
她嗔我:“惯的你,挑肥拣瘦第一名。”
“因为鱼不是你做的,我才挑的好不好。”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她祝我生日快乐,叫我这些天留心签收我的礼物。
当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抱枕难眠。我想着白天那位贺先生所述的故事,他和那位“她”之间的情感纠葛,仿佛当年上海闷热天气下流动着的不安分的暗潮,在写字楼办公室得天独厚的气氛下酝酿发酵,终成十年绝恋。
而我有幸听得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或许当和贺先生熟络起来后,我可以询问他是否听说过在十几年前的上海有一家咨询公司叫“辰星”,哪位高管级的人物因为搞砸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跑来深圳跳海自杀了。
我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跳了什么海,但妈妈说,他是我爸。
所以,真的有人会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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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