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什么神骨?
前尘往事的揭示,无疑是对白夜冲击巨大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药物的作用,白夜只觉得他的脑袋几乎要爆炸了,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眼前白竹孤高的身影闪烁起来,如同黑夜里掠过的竹影,明明灭灭,让人捉摸不透,就连传入耳朵里的话也并不清晰。
只听白竹继续道:“我■■母亲■仇的,■夜。”
“你,不…”白夜张开嘴,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他想爬起来,支配自己烂泥一样的身体爬起来,但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后便停住了,他还来不及去细想这究竟是白竹编的幌子,还是真是恩怨纠葛,就直接失去了意识晕倒了过去。
白竹淡然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白夜,神色不明,他抬脚,黑色长靴靴尖,戳了一下白夜的腰部,见对方毫无反应,白竹抬手招呼出了府兵,将白夜的凤梧殿封锁了起来。
一般来说,想要成功进入碧海琉璃宫是需要通关玉阙的,白竹当然没有令牌,但是,白夜有啊。
在白夜昏迷后,白竹夺走了他的通关玉阙。
两天后,六月初五,
烟波海,碧海琉璃宫。
华洛的生辰礼,可谓是这八百年来,整片烟波海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疼爱女儿的鲛人王华弥和王后明珠,亲自规划了,生辰宴会的布置,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整个碧海琉璃宫,都被打扮得格外通透,风采耀人。
就连约束窗帘的束带,也是由价值连城的东珠穿成,整个宴会就是由金银财宝堆成的宝库。
鲛人喜好华丽之物,而鲛人三公主华洛,更是以爱美追美闻名。
凡间的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及笄礼节十分繁琐,大概是先准备迎宾就坐开礼,而后三加三拜,最后置醴醮子、字笄者,聆训揖谢。
而妖怪则不同了,
妖怪尤其是像华洛和白夜这般的妖精,他们命数长,成长缓慢,以八百岁为期,未满即是幼童,已满即是成年。
精怪的成年礼并没有那么繁琐,但作为贵族的华洛,却也稍微讲究了许多形制,大概除去三加的前一加(加髻),其它的便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见华洛坐在碧海琉璃宫的寝殿内,她一身水蓝色的蛟龙纹长袍,珠光流溢质的长裙,彩云似的飘带绕在她的周身,就像一圈圈光晕罩在她的身上一般。
华洛坐在一架珊瑚翡翠妆奁前,她对着面前的铜镜照了照,只见镜中女子粉面桃腮,艳丽动人,钴蓝色的颜色在她眼中如水流转,眼下似有似无的鱼鳞,跳跃着蓝紫色的光泽,华洛对自己鲛人公主的出身是十分满意的。
鲛人意味着天生超脱的歌喉,美丽诱惑的外表,强大突出的野心,迅疾难捕的灵敏。
这天底下,哪里还有像鲛人一样更好的身份,满足华洛爱美骄傲、敏锐好争的个性呢?
看着镜中自己优雅高贵,美丽出尘的样子,华洛是十分满意的,她难得愉悦的对镜吟唱了几句歌谣:“珊瑚海,明月珠。”
“谁家有情,孰家怨?”
“都不及风采一现。”
华洛抬起手,指节穿过一缕蓝色碎发,缠弄一番。
“殿下,要出去开礼了。”
此时,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华洛的孤芳自赏。
“知道了。”
被打断的华洛自然是十分不爽,她扭头,上下打量了下侍从,虽想说些残忍的话,但又想到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便也没有说什么。
华洛起身踱步至殿门边,正准备开门时,她回头看了为她提起长袍拖尾的侍女们,她甜美的笑着,如同神仙妃子问:“试问本殿今日如何?”
侍女们见状愣了愣,苍白的脸唰的一下就染上了绯色,她们坦然地答道:“美!”
“您今日,美得出奇。”
见对方说不出什么文章来,华洛也并不在意,她随手将些碎金子赐给了她们,说道:“这是赏给你们的。”
“今日本殿生日,本殿高兴,”
“见者有赏,夸者重赏。”
侍女们接过了华洛的金子,由衷地感谢了起来,不过华洛并没有专注去听这些溢美之辞,而是推开门走向了主殿。
华洛刚到主殿,便瞧见了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都穿着齐整华美的宫服,温柔幸福的等待在原地,其中家中最小的妹妹华漓先一步跑向了华洛,她穿着的是一套锦鲤玉纹窄袖袍,流水似的长裙,飞跑来时,就像是清潭池边,肆游的飞鱼。
“漓漓!”华洛张开双臂,抱住了仅及她腰高的华漓,她捏了捏华漓柔嫩的小脸,笑问道:“五妹,你可有想阿姐啊?”
华洛排名家中第三,上有一对孪生的长兄长姐,下有一弟一妹。
“我想你呀,”华漓含糊不清的说着,她亲吻了下华洛的脸颊,说道:“听父亲母亲说,姐姐你今天之后就成大人物了!哇,那明天姐姐可不可以带我离海呀?”
鲛人自水而生,小时不能离去海,如今华漓仅一百来岁,至今还没离过海,她的父母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就可以离海了。
“可以啊,我明天就带你上岸。”
华洛也亲了亲华漓的小脸,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同时,华洛的父亲华弥发话了,只听他郑重的咳了一声,说道:“好了,洛儿,先开礼吧。”
华洛闻言也将怀里的华漓放了下来,她抬头看向自己长辈小辈们,严肃地行了一礼道:“是,父亲。”
鲛人开礼,在加冠换衣之后,便是行至族中灵脉,在宗族大家的见证下,亲自取出一枚护心鳞,将其放在自己的眉心,等护心鳞融入骨血后,眉心便会出现一抹独特的印记,如此就算是真正入了宗谱。
拔护心鳞无疑是件残忍的事,而且对鲛人来说护心鳞无比珍贵,护心鳞可以在危难时刻,救鲛人一命,而且一生基本只有一枚,且只会在成年当日显现,因此南海鲛人族,选择将护心鳞融入自己为自己的成年礼。
一来,这样将自己的所有能力都赐予了自己,避免了以后被人夺去的情况的发生。
二来,作为混世三族其一的鲛人族,他们必须事事提防外围内攻的情况出现,所以为自己留下一个在危难时刻逃出生天的机会,是生存的必要。
更何况,如果还在混世境这样混乱的地界立足,若出手不决绝狠厉,就算不得人物了,南海鲛人族深谙此理。
在自己亲族的注视下,华洛缓步走向了主殿中央流光溢彩的雕像前,那是他们先祖[水]的雕像,只见那玉雕似的雕像是一位人首鱼身的女神,她华丽遒劲的巨大尾鳍下,是无尽的金银珠宝,和浪花,形态的玉雕。
传说,这是南海第一位鲛人,
因生于水,故以水为名。
她是南海鲛人族的第一位族裔,也是此地第一位神君,她将天地气运带到了南海,温柔地供养了整个南海鲛人族。
华洛虔诚地向水行了一礼,而后她的幻象身便逐渐消解,鲛人的身体展现出来,原先繁复的宫袍依旧存在着,包裹着她的全身,只是变的更加宽松灵活了许多。
华洛低头仔细看着自己布满全身的,透明有非透明的蓝色鳞片,最后在自己心口附近找到另一片奇异非常,十分坚硬的鳞片来。
看样子,那就是她的护心鳞了。
接过母亲递来的匕首,华洛毫不犹疑地将刀尖对准了那枚鳞片,寒冷地刀光中,华洛的神情是格外的镇定和沉稳。
先从鳞片相互之间的缝隙开始,薄薄的刀尖探进去,然后在重重扎在自己最脆弱的皮肉上,刀尖轻微转上那么一小圈,将护心鳞于其它鳞片分离开来。
亲手划破自己皮肉的感觉,是奇异的,先是一股强烈的疼痛冲击你的脑海,而后就是一股瘙痒和酥麻感传来,走后在瞧见自己鲜红的血时,痛感又会再次传来。
与此同时,眼前也会开始摇晃,五颜六色的星点子会跳跃在眼前,巨大的失控和无力感会传达到自己的手腕,逼着自己不得不停下来。
但华洛不能停下来,她怎么能停止来呢?
或者说,整个南海鲛人族都不会停下来的。
这是华洛自己无数次,日思夜想的场景,即便这并不美,还十分狼狈于血腥。
明明只是不到半刻的事,但华洛却觉得有一辈子那样漫长,痛苦如潮水向自己涌来。
华洛咬紧了牙关,她强迫自己继续做下去,只见她白皙的手腕上,粗壮的青筋暴起,锋利的刀最后狠狠剜了下去,心口脆弱的皮肉彻底炸开,连着鳞片的根系,将其挖了出来。
与此同时,华洛的另一只手再一拔,连着被挖出的皮肉,一整块鳞片带肉便被生生扯了下来。
剜护心鳞是格外危险有痛苦的一件事,华洛起初先是痛呼了一声,而后便又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吞了下去,她想要干呕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
看着自己手中鲜血淋淋的护心鳞,华洛喘着粗气,她随意地拭去自己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畅快地笑了。
随后,华洛指尖一动,那枚血淋淋的鳞片飘浮起来,最后落在华洛的眉心上。
血肉一触及眉头,就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一股强大的,令人安稳的力量瞬间传达到了华洛的四肢百骸,而后一抹幽蓝荧光闪过,一抹蓝色的水灵印记便跃显在华洛的额头。
原本剜鳞的痛苦,一下子就被彻底掌握力量的苏爽遮盖过去,真身的伤口也在护心鳞的回归后,在无声无息中愈合,所有的痛苦在幻象身的幻化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华洛,终于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南海鲛人。
在华洛眉心出现蓝色印记的一瞬后,华洛先是扫视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专注地看着自己头上的印记,华洛兴奋道:“我,成功了。”
此话一出,四周先是一息的寂静,而后满堂亲族都为华洛鼓掌起来,他们由衷地欢迎华洛的成长,就在这欢闹声中,华漓是第一个跑向华洛的人,她一把抱住了华洛的小腿,喜悦道:
“姐姐!你真厉害!”
“刚刚听爹娘说你是我辈第一个,开礼没有哭的人!”
“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为我们南海鲛人族撑腰。”
一听华漓说要为自己族人撑腰,华洛是十分欣慰的,她摸了摸华漓的头,她温柔道:“好啊,相信我们族,有了像你这样的新一辈,一定能早日一统混世境的。”
华漓道:“嗯嗯。”
就在主殿都沉浸在一派祥和气氛时。
忽然,殿外传来了短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华洛思索,为什么没有通传时。
砰——
只见原本围绕整个碧海琉璃宫的结界轰然断裂!只听先是沉闷的事物坠地的声音,而后是一股强大的无可抵挡的灵压向他们倾轧过来,逼得在场所以都佝偻了身体,俯首称臣。
在这陡然压抑的灵压场中,一道低沉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不容忽视的低气压:
“华弥。”
“当初汝胆敢算计我全族和妻儿。”
“如今,就拿尔等蝼蚁的命,为吾妻,吾同族偿命吧!”
话落,整个碧海琉璃宫都摇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