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朝华神君慕沉手刃魔神——白夜。
今日是慕沉复活宿敌白夜的第三天,
也是他囚禁白夜的第三天。
七海浮岛,领泽·花神宫。
繁华而空虚的宫殿内,双影缠绕。
“我知你心中有怨,但今夜月色正好。”
“所以阿夜,赐我一个吻吧。”
莲榻上,白衣男人垂下眼,长睫下的阴影里,回荡着明明灭灭的光,他俯首朝着怀中暧昧地吐了口气,逗弄一番后,薄唇便轻轻地贴了上去。
吻先是落在脆弱敏感的后颈,而后向前挪移,跃到脸颊上,白夜冷漠的脸,也被慕沉缓慢的掰了过来。只见白夜方要挣扎去逃,不出半尺,便又被慕沉追上。
“慕沉!你个疯子!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我是白夜啊,你看看我是谁啊!我们很熟吗?你到底又亲又摸的要干嘛?”
慕沉闻言唇角扯出抹笑来,他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我等的人就是你。”
“你有病啊!”白夜始终想不通,温柔和暴力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何况在他现在的记忆里,他与慕沉还没有什么纠葛,他想不通现在慕沉像是发/情疯子一样囚禁自己到底图什么?
他白夜很好欺负吗?
在一片混乱迷蒙之间,被糊了一身、猛然意识到一切的白夜,反手打了慕沉一巴掌。
巴掌的响亮声振在神宫里,带着冰雪冷漠的气味。
白夜显然没有收力,再加上他的怒气,即便他现在刚被复活后,记忆法力半失,也生生打得慕沉吐出口血来。
见对方脆弱呕在榻上的血,白夜一时思索是否自己太过过分了?毕竟,他还留了一线,而且,还吐的那么可怜。
因而,白夜还是尝试着向慕沉伸出手来,结果他手刚伸出去,原本还是一番脆弱惹人怜的慕沉,却猛然拽住了他的手,将他拽进了怀里。
慕沉抬起头,一扫阴霾,他凝视着怀中人,深味对方的情绪变迭。
“慕浮尘!你骗我!你、你…”
“我什么?”
慕沉抬手,深绿的藤蔓从他手心长出,一步步笼住白夜,也顺手将他脸上的狼狈血迹擦去,他故作懵懂地朝白夜歪了歪头,一双桃花眼笑得惹眼。
就像吸入精气招蜂引蝶的妖精。
白夜一时间还是被对方千年如一日的美脸吸引住了,连自己又被藤蔓禁锢也没想着去挣脱。藤蔓像收藏自己的宝藏一般,将白夜牢牢困住,锁在了慕沉的怀里。
与此同时,慕沉抬手,白玉指腹似有似无地摩挲着白夜的苍白唇瓣 ,似是要磨出些气色来,垂睫的桃花眼里是过分复杂的感情,让白夜根本看不懂,自觉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
慕沉说着,吐气幽兰。
“但我只想对你剖明我对你的真情实意。”
“我爱你,白宵行。你明白吗?”
“是我复活了你,我才是唯一那个最爱你的人。”
“我说我爱你,求你别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看着白夜冲着自己陌生又充满敌意的眼睛,慕沉闭了闭眼,稳定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是颤抖着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描摹白夜蹙起的眉头,明知对方的不在意,却依旧展露出自己的脆弱,“无论你相不相信。”
“白夜,现在我只有你了……”
一话未完,慕沉便虔诚地俯首封住了白夜的唇瓣,截住了对方可能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
温热的唇舌,灵活地撬开了爱人冰冷的牙关,在对方柔软的口腔里肆意地逡巡、掠夺,逼得对方不得不迎合着他的节奏,让自己舒坦一点,让整个舌根都发酸发胀起来。
“唔…”
白夜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
半个时辰后,夜色韫浓,烛光融融。
白夜已经“累”的睡去了。
“你一定会是我的,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许你死。”男人低喃着。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慕沉仍旧执拗地紧抱着白夜,像是濒死的鱼抓住了水,不断地汲取白夜身上的味道,他俯首吻了吻白夜的手背,眼中本该早已干涸的泪水,不知怎得又淌了下来,流过他高挺的鼻梁,而后落在榻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泪水是无法抑制的溃败,慕沉想让自己控制住自己让自己别再矫情的哭了,但还是止不住,还是无法,还是无法遏制自己。
这意外的一夜就像是在慕沉的皮囊上划了道口子,将被藏匿在心底的,那点难堪难言的情愫倒了出来,哗啦啦的,溅了人满身。
浸的人湿漉漉,眼里是泪又是苦。
慕沉想,如果可以,一千年前的那个雪天,他决不会拔出那把要了白夜性命的剑,不过是一时赌气,不过是一时侥幸,不过是一时疏忽,倒叫他永失所爱。
他没有想杀了他的想法,却又不得不杀了他。
慕沉记得白夜死时,
永春仙都领泽罕见地下了一场浅淡飘零的白雪。
一千年前,白夜将死之日。
是日阴,天欲雪,
花界圣都领泽,朝圣黄金台外,
世人言失踪的金城少主白夜荼毒生灵,以疫种“痴情花”血洗人间,得以修炼魔功继承魔神无序衣钵、浴血归来。
仙命几万载,区区二百年,
仅仅二百年,白夜便从云端掉入魔窟,从人人艳羡的白少主到人人喊打的魔种,并迅速成了新一代魔神,而在这短短两百年内,与白夜一样发生巨大的变化的还有他的挚友——“慕沉”。
慕沉与白夜不同,他一路经历神劫,从一名毫无实权的挂名殿下,变成了现在掌握花界最大权柄的神君,距离成为封号神君仅差一道九九雷劫。
如今白夜成了众矢之的,而他的挚友慕沉却在神途上一路高歌猛进,赢得世人赞誉,甚至加入了六神之中,主持剿魔大事,二人从此分道扬镳,互为死敌。
“今日,便是我等壮士抛颅洒血,生擒那罪首白夜之日,诸位当对酒当歌,及时尽欢,方待黄昏时,趁那淫贼不住,直捣恶狼!”
一道洪亮憨厚的声音响彻在军营里,众人听言满堂哄笑了一声,便一齐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这热闹的觥筹交错中,一身白衣缄默不言的慕沉显得格格不入。
“慕大人,怎么不喝啊?”
玄策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慕沉身旁,仰头喝尽了杯中酒,他见慕沉杯中酒水仍在,便关切问道。
“不善饮酒罢了,而且鏖战在即,怕出差错。”
慕沉故作轻松道。
“哈哈哈哈,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人间时便是打了无数仗的将军呢,如今飞升成了人神,照样也是领军作战,打仗而已,多参与参与就好了。”
玄策听罢只是爽朗地放声笑了起来,没有细究慕沉有些惨淡的情绪,只当对方太年轻不更事,他拍了拍慕沉的肩膀,继续道:
“更何况您是那真神隐的继位之人,以后会经历无数次像今天这样的情形的,不必过多担忧,若是忧思过多伤了心智,那可是得不偿失的。”
慕沉听言虽是先答了句“嗯”,但没过一会便放下酒杯,向在座众人道了别,“各位继续喝罢,本君不善饮酒,就不打扰各位的兴致了。”
话落,慕沉拂袖而去。
慕沉方一出了酒席,便觉一道阴冷的目光像是冰刀一般朝他刺了过来,让他脊背发凉,“何人在此?”,他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不必回头,是我。”
慕沉看向来者,眉毛不自觉地轻扬,睫羽轻颤,原本还平直的唇迅速弯出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今日是来剿你的吗?”
只见来人身形修长,一席长发披在肩上,着一身玄色金线袍,面上的墨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来。
只听他深沉的嗓音传来:
“慕沉,今日黄昏,你会不会来?”
慕沉闻言神色照常,只是被强硬扯起的唇角不自觉地塌了下来,一双眼淡淡地看向白夜道:“会。”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原本微妙的气氛僵持了下来,慕沉看着白夜那只藏在面具下的黄金兽瞳,缓慢道:“如果你还有悔过之意……”
“悔过?”慕沉话还未说完,白夜便抢过他的话头道,“不,我白夜从不后悔,我回不了头了。”
白夜故作挑衅道:
“慕沉,今日黄昏时,希望你竭尽全力。”
“别让我看不起你。”
话落,白夜莫名地深望了慕沉一眼后,
便化作血雾消失了。
“行!”
慕沉听罢,原本还想挽留的心顿时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去,他此时被白夜气的头脑发胀,自然没注意到对方眼神里的那么痛色。
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白夜总是要这样。
区区一个白夜,
区区一个必死的魔神,
区区一只不懂变通的蠢狼,
死了便就死了,算的了什么?算的了什么呢?!
更何况如果这只狼死了,世间便就少了个兴风作浪的魔神,还了六界太平,那可是难得的一件好事!谁会不乐意呢?!
哪怕他真的死……不,他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白夜这样随意生杀他人,做得出血洗北天宫,围灭领泽城的人,他一定长、命、百、岁!
慕沉这般想着,他看向白夜消散的身影,嘴里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埋怨: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毫不在意,毫无顾忌?为什么…”
慕沉欲倾泻出什么,将自己的那没来由的怨恨倒出来,将苦心愁肠吐出来,但看着再无对方的高台,又瞬间失了力再也开不了口。
真蠢,
和一个消失的幻影说这些,
慕沉觉得,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最终慕沉不再有所迟疑,转身入了营帐。
申时一刻,
慕沉望着有些阴沉的天色,心不禁地沉了下来。
前方战士吃紧,众人不得不换了策略。
起义军虽然数量庞大,但仍旧捱不过魔神对整座领泽的见缝插针地密集布防,整个起义军朝着魔神大本营南雏裂谷推进十分缓慢,最终玄策将军提议慕沉带领一支斥候从金台入过钟街抄进六界门,偷渡到南雏裂谷与他们里应外合,合围魔神之翼。
因此慕沉也得以在偷渡进南雏裂谷的路上,遇到站在金台之上俯瞰众兵的白夜。
是的,
在被众军围剿之际,白夜只身站在了领泽城最高、最危险、最容易被人发现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金台。
慕沉都不知白夜是自信还自负了,但他一定是故意的。
慕沉没想到能够这样就和白夜正面交锋,为了减少士兵伤亡,慕沉下令让众军将金台团住,自己只身前往金台。
雪已经簌簌地开始落了。
“真是巧,没想到我们会在此交锋。”
慕沉召出自己的佩剑明华来,凝视着面前的白夜。
白夜闻言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紧张,甚至话语有些轻浮:“不巧,我在等你。”
随后只见碎花飘雪,两道截然不同的刀光闪过。
对战开始了。
慕沉虽没有任何退让,但是真正的杀招却也未使出,而白夜则是越打越凶,明显有直取慕沉性命之意,只见紫色的刀光如是烟花般在空中炸开,逼得慕沉不得不使出招数来抵挡。
这正如慕沉心中所想,若是让他与白夜以兵剑相向,白夜不会是输的那一个,于是慕沉在与白夜决斗中也放心下来,不再有所顾虑。
可偏偏就是这无所顾虑,偏偏就是那一秒的不豫,
原本应该被刀尖截住的那道雪刃,便带着如沸的剑气,不偏不倚地刺进了白夜的心口,血一下就撒了出来。
这一剑当场要了白夜的性命。
而这一切是慕沉始料未及的。
砰——
什么东西在心中破碎。
慕沉其实从未想过白夜会死,也从未想过他会死在自己的剑下,明明他剑法早就生疏了,明明他只是怨恨,白夜为什么会变,为什么,明明就两百年,才两百年,就好端端从白少主,变成了魔神。
慕沉只是恨,只是恨白夜为什么变了而已。
慕沉不断地咳嗽着,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他脱力般抱着白夜,至今他仍记得白夜彻底闭上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慕沉,谢谢你,让我解脱。”
“请忘记我……”
顷刻,不知不觉间雪色填满了慕沉的眼眶,
脆弱,被风和雪吞没。
后悔、空虚、绝望在一瞬空寂后,迟迟地涌了上来,将慕沉整个人吞噬,将他残存的理性吞噬殆尽。
白夜居然死了!!!他居然真的死了!
慕沉想不起来他后来做了什么,
只记得那日他[痛到昏厥],失去了[意识]。
等到慕沉再度醒来时,是姑姑慕溪给他的一掌,让他找回了意识。那时姑姑哭着说,只要他能撑住活下去,她就助他复活白夜,再造姻缘。
就因着姑姑的诺言,慕沉从失去一切的恍然中脱身,继续在红尘中滚了千年,直至现在,慕沉看着怀里的人,孑然一身的孤独和绝望,终于找到他的归宿。
泪水如潮,如雪滚落,慕沉还是在哭。
床笫之间,温情不足,痛苦尚在。
慕沉敛去脆弱,他紧紧地拥抱着白夜。
一如曾经,他们尚未决裂之时。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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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生死有命来世且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