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雄主越来越小了。
忘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因此和雄主的相处，说话讲故事的时间占据的更多了。
好在他的雄主不会厌烦，会好奇地追问曾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然后在故事的结局给他一个晚安吻。
雄虫正常行走的时间远远抵不过一次圣降所逆行的程度。
“斯图尔特，帮我编织头发吧，我有些理不来。一会儿我得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奥罗拉的眼睛亮亮地把梳子放到他的宽大手掌中，说着略显稚嫩的话语。
身后的银发很长，被亚雌侍卫小心翼翼收拢着，防止落入桔梗花海中变得脏乱。
“……遵命，雄主。”
摄政王走到雄虫的身后，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头顶，跪在花海中，接过侍卫手中的发丝，弯下脊背，慢慢地划过略带温度的缝隙。
往常他的动作很熟练，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帮他的雄主编织好最新的漂亮发型，然后他的雄主就会很开心地抱住他称赞他，第二天给他分享他新找到的好吃甜点。
［特意找了斯图尔特能接受的甜度哦！］
雄虫的特殊信息素合成需要耗费较多的能量，他们的尖牙不像雌虫一样可以作为武器，咬合力可以拿能源石嚼着当零食吃，而且这种方式过于粗暴了，营养液又单调无味。
因此雄虫们总是偏好甜口，精致又美味的甜点深受其喜爱。
但这一次不会再有甜点了。
他把时间延得很长，也没有了往常喋喋不休的聊天和利落的手法，每梳理一次发丝就会停顿一下再重新抬起手。
奥罗拉感知到了今天的他的怪异，记不清事情的脑袋原本想开口询问，却潜意识压下了这个念头，垂眸摘了一朵桔梗花揪着花瓣把玩着，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编织的过程总会走向尽头，就像故事总会完结。
斯图尔特紧紧环住他的雄主，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溢出，被奥罗拉察觉到，柔软的手背慢慢擦去。
奥罗拉愣住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对方从未有过这么脆弱的表情。
摄政王的工作需要考虑的事务很多很多，维护秩序远比开拓疆土要学的东西多，因此斯图尔特学会了收敛情绪，露出的一面在现在的奥罗拉看来永远都那么强大可靠。
“斯图尔特怎么了？是在……害怕吗？”
害怕？
这个词放在他的雌君身上好像有点不太符合。
“雄主……最后这一次，您可以不去吗？”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啦，秘法在承载者死去之前是传递不下去的，虽然阿尔芒也在经常开玩笑说让我尽快把陛下的位置丢给他坐坐。但虫族数万年来的秘法就是如此。”
像个诅咒一样，但就是这个诅咒才让虫族内部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代代传承，发展至今。
随着冲入星海，虫数基数日益庞大，这个诅咒渐渐成了不可抛弃的唯一解法。
斯图尔特知道，所以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之前，他总是强迫自己忽略内心的惧怕，逼着自己溺死在与自己雄主的温存中。
他的长官，他的养父，上一任摄政王，在最后时刻想的是什么呢？
奥罗拉突然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捧起他的脸庞亲昵地蹭了蹭。
“斯图尔特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在等到和你一样强大的下一代出现之前，能不能一直在这个位置留下来？”
“就当是我最后的遗言好不好？”
斯图尔特抓着雄虫圣洁的衣袍指尖泛白，声音颤抖，“您真是残忍……”
“对不起……但我不想你为了我舍弃你剩余的大把生命，你明明还有千余年的时间可活。”
让他漫无目的地活下去是种折磨，但是如果加一个期限或者目标，就会让他好受一点。
这是现在的奥罗拉的想法。
即便眼前虫曾和自己说过很多关于过去的事，但是他一直没有太多的实感，因此觉得对方和自己一起死很不值得。
斯图尔特沉默了很久，直到仪式即将开始，才艰难地回复他，弱得微不可闻，“您的意愿……莫敢不从……”
在松开怀里的雄虫后，他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般，抱着他的雄主走入仪式殿堂，脚步发虚。晃动的翅翼无数次想直接叛国出逃，但是他的雄主接过的担子太过沉重，沉重到连同他也不得不一起背负。
他的雄主永远不会同意他的做法。
温暖的光芒自帝都一直延伸到帝国的边境，这是虫族的奇迹。
但很少有虫知道奇迹背后的代价。
阿尔芒接过了枷锁，将一颗虫蛋递给守在殿门外的斯图尔特。
一颗被诅咒的永远不会破壳的死去的虫蛋。没有新生的温度，只有离去的冰冷。
“……他把他的遗愿告诉了我，让我尽量拦住你。虽然很对不起他，但是我想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斯图尔特什么都没说，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他把虫蛋搂得很紧，想用自己体温驱散那里的冷，却始终无法做到。
他跌落到最初的那片桔梗花海，化作了最初的丑陋的原始形态，无声环绕着不会再回应他的雄主。
要留下吗？为什么留下？
要违背雄主的意愿吗？那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会不会惹他生气，让他不愿意理自己。
斯图尔特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时间逆行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没有虫过来打扰他，应该是阿尔芒的授意。
既然如此，如果说是因为雄主不在，忘记吃饭了，一不小心就死掉了，雄主一定会心疼没虫给他喂食而不会责怪自己。
这个理由很合适，他的雄主那么纵容他，一定会无奈摇摇头接受的。
“晚安……我的雄主。”
笨拙的器官发出低哑的嘶吼，发出万年前刻在最深处的虫语，它低垂的脑袋蹭了蹭，像是在给予晚安吻。
洁白的桔梗花瓣簇拥着庞大的“怪物”和他的挚爱，轻轻摇曳着，明亮的虫纹随着宇宙日的更替慢慢黯淡，淡金色的微光映上死寂的浅蓝纹路。
悄无声息的红随着气息的微弱慢慢显著，为这场走向尽头的葬礼点缀最后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