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筒子楼
第1章入画
祝今朝翻进那片城中村,是为了画一张黄昏。
美术老师布置的题目叫"正在消失的地方"。题出得挺好,就是学生们交上来的东西千篇一律,老城墙,旧戏台,拆迁前的四合院,再配上几句从网上抄来的感慨。
祝今朝看了两张就看不下去了。她跟自己说,这些不叫正在消失的地方,这些叫正在消失的旅游景点。真正的消失不在城墙上,在墙根底下,在那些没人挂牌子的巷子里。
她跟何老师请假,说要出去找素材。何老师问她去哪儿找。她说,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
何老师喜欢她,也就由着她。这个学生他有数:笔头硬,心野,圈在画室里是圈不住的。
司机老周开车带她绕了三圈。第一圈走的主干道,她摇头;第二圈走的老商业区,她还摇头;第三圈,车子误打误撞开进一条窄街,两边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墙根蹲着下棋的老人,修车摊的师傅躺在三轮车上午睡,一只猫从人家的窗台跳进另一家。
"停。"她说。
那是一片筒子楼。五层,红砖,楼道是开放式的,走廊外挂满了衣服,背心、床单、校服、工装,水珠顺着裤脚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楼与楼之间扯着电线,电线上落着一排麻雀,挤挤挨挨,像一串没标音的音符。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煤炉味,谁家炖肉的香味,谁家熬中药的苦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太阳晒不透的味道。
"大小姐,"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她,欲言又止,"这种地方——"
"画的就是这种地方。"祝今朝把画夹往肩上一甩,下了车,"两个小时后来接我。别跟着。你跟着我,我画不出来。"
"可是太太交代——"
"我妈交代的是保证我的安全,不是保证我的视线里必须有个司机。"她摆摆手,"去吧,找个地方喝茶。账记我头上。"
老周叹了口气,开车走了。他给祝家开了十一年车,看着这个姑娘从五岁长到十六岁。他早知道拦不住她。祝家谁都拦不住她,这是祝家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个事实是五年前确立的。十一岁那年,她在美术馆看上一幅伦勃朗的复制品,回家宣布要学画。祝先生给她报了全市最贵的班,老师第一节课让画苹果,她把苹果吃了,画了一桌子别人画的苹果。
老师打电话告状。祝太太问女儿为什么。她说,苹果谁都会画,画别人画的苹果,才有意思。
老师说她不守规矩。祝太太当场把课退了,换了个肯让她画"别人画的苹果"的老师,就是后来的何老师。
祝家做生意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物以稀为贵。女儿这种脾气,全世界限量一个,不能修,只能供着。
祝今朝在巷子里转了一下午。
她画了七八张速写。修鞋的摊子,竹椅上半躺的老人,追着鸡跑的小孩,水龙头底下淘米的女人。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发现自
己遇到一个问题:这些画都太"正"了。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全是平视的角度,画出来是好画,但不是她要的那种好。
她要的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她站在巷子中间,仰起头。
筒子楼的楼顶,在五层之上。天光从楼顶泻下来,鸽群正从某栋楼的天台上飞起来,绕了一个圈,又落回去。
她仰着头,脖子很快酸了。
仰角这个东西,何老师讲过。画里的人物,仰角一给,就高,不是个子高,是分量高,看的人得抬头,一抬头,就先矮了半分。
她在美术馆试过。仰头看一幅三米高的画,看到第五分钟,眼眶发酸。老师说那是感动。她回家琢磨了一路,觉得不是,那是脖子的事,供血的事。可她也说不准,因为酸的滋味,跟想哭,确实挨得很近。
今天她又仰着头。
鸽子从楼顶飞起来,一圈,又一圈。翅膀剪着下午的太阳,影子从她脸上扫过去,一下,一下。巷子里的吵闹都还在,修鞋的敲打,孩子的哭,水龙头哗哗地流。可她站在正中间,觉得这些声音都退远了一步,退到耳朵后头去了。
眼眶又酸了。
生理的。她跟自己说。
可她这回没有低头。晾衣绳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鞋尖上,她没躲。二楼有个女人探出头收衣服,看了她两眼,说了句什么,甩上了窗。她也没听进去。
很多年后她跟林见夏复盘这个下午,林见夏问:"你到底在楼下站了多久。"
她说,不记得了。
林见夏说,"你在画室里调色,一秒都不带差的,你会不记得?"
她说,真不记得。仰头看东西的时候,时间是竖着的。竖着的时间,没法计时。
从上面看,这片楼会是什么样?那些屋顶、鸽子棚、晾衣绳、水塔,层层叠叠地压向天边,那才是"正在消失"的样子。
从下往上看是生活,从上往下看,才是命运。
她相中了最里面那栋楼。最高,位置最偏,天台上隐约有鸽棚的影子。
楼道没有门,谁都能进。楼梯间堆着蜂窝煤、腌菜坛子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她侧着身往上爬。三楼有人在吵架,为的是公用水表;四楼的楼道里摆着一张小桌,一个老太太在摘豆角,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奶奶,我画画。"祝今朝说,"上你们天台画两张,行吗?"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她。穿得好,背着画夹,说话客气,不像坏人。
"去吧去吧。"老太太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天台上有鸽子,小心踩屎。"
"哎,谢谢奶奶。"
五楼。再往上,通向天台的是一扇铁门,绿色的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红锈。门虚掩着,门轴缺油,推的时候发出很长的一声——
吱呀。
祝今朝先看见的是鸽子。
十几只,灰的,白的,还有一只花的,在水泥台子上踱步,脑袋一点一点。天台的视野比她想的还要好:整片城中村铺在下面,灰的屋顶连着灰的屋顶,一直铺到远处的、新城的玻璃幕墙底下。旧和新的分界线清清楚楚,像涨潮的线。
然后她看见台子边沿坐着一个人。
她后来跟林见夏形容过那一刻的视野:天台上所有的东西,鸽子,水塔,晾衣绳,都好好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只有那个人,坐在了不该待的地方。
一幅画里,九成的东西都可以错,唯有一样东西不能错,那个不能错的东西一旦错了,整幅画就只剩它。
那天下午,她的整幅画里,只剩他。
她收笔的时候,天正好暗下来一格。
城中村的黄昏来得比别处快。楼太密,太阳是被楼一口一口咬掉的。先咬掉天台,再咬掉六楼的窗,最后只剩巷子里一线,贴在青砖上,跟一截将熄的炉膛火一样。
她坐在小马扎上,没有动。
画了七年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光没了,就该收,这是规矩。可那天她破了规矩。光没了很久,她还坐着,看画上那个人。
画上的人站在天台边沿,头发比身子先被风吹起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栋楼这么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可这个人站在上头,这栋楼忽然就不是破楼了。
是一炷香。人是香头那一点火,楼是默默烧着的香身。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画画的讲究眼到心到,心里不能起烟。起烟,手就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再抬头,天台空了。
人什么时候走的,她没看见。
巷子里那线光也熄了。卖豆腐的收摊,木梆子敲了两下,声音在楼缝里滚了一圈,散了。她把画夹合上,抱在怀里。夹子隔着一层布,贴着小臂,温的。
晚上她的日记,只有一句:今天去看破楼,破楼没看成。
后半句她没写,后半句是:看见一个人,站在楼的尽头,替整栋楼撑着天。
那人背对着她。
两条长腿垂在天台外面,下面是五层楼的空当。他坐着的地方没有任何护栏,水泥台子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再往外半步,就是空气。
风把他的长发吹起来,露出一段很白的后颈。
祝今朝后来无数次复盘过那个瞬间。她学画七年,观察力是吃饭的本事,按理说,她应该注意到那些细节,那人手边放着一袋打开的鸽食,姿势是松弛的,肩膀的线条往下沉,那是一个"坐着休息"的人的线条,不是别的。
但那天她什么都没过脑子。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幅画面:一个人,五层楼,一阵风。
画夹摔在地上。她三步冲过去,第三步的落点她后来量过,距离台子边沿正好一臂。她伸出右手,死死拽住那人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拖。
这一拖的力气有多大呢?大到她自己都没站稳。那人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她拖得向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在台子上,而她收势不住,直接扑了上去,两个人滚作一团,摔在水泥地上。
鸽子炸了窝。扑啦啦一片,十几只鸽子同时起飞,翅膀拍打的声音像谁在天台上抖开了一床大棉被。
后来的很多年,她给很多人讲过这一扑。
讲到最后,大家问的都是同一句:你不怕吗?五层楼,没有护栏,你扑过去,万一他带着你一起下去呢?
她每次都说,没想过。
这是实话。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没有怕,没有万一,甚至没有他。人在极端的瞬间,视野会收成一根管子,管子里只装得下一样东西。
她的管子里,只有一段悬在楼外的腿。
可那天夜里,躺在自己那张两米宽的床上,怕才姗姗来迟。怕这个东西很怪,当场不来,专挑半夜来。她睁着眼睛,一遍一遍过那个画面:她扑过去,扣住手腕,往后倒。三遍以后,版本开始变。第四遍,她没抓住。第五遍,抓住了,两个人一起往外翻。第六遍,她不敢再想了。
她猛地坐起来,开了灯。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疼。
原来怕是这个东西,不在当场,在之后的一万个万一里。当场伸手的人都不怕,怕全攒在事后,利滚利,半夜来收。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万一没抓住"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拖出去,扔了。
第二件,决定明天再去。
"放开。"那人说。
是个男生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有大声用过。
"你先起来。"祝今朝说。
"我一直坐在地上。"那人说,"是你压着我。"
祝今朝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姿势。她两只手撑在人家身体两侧,一条腿压着人家的腿,右手还死死攥着人家的手腕,整个人罩在人家上方,要是在画室里,这个构图可以叫《袭击》。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但右手没松。
她顺着那只手腕往上看。
很多年后,林见夏问过她:你当时到底看上他什么了?祝今朝想了很久,说,"我给你讲个专业的事。我们画人,先画骨。皮相可以养,气色可以调,但骨相是天生的。有些人骨头长得好,穷也好,病也好,狼狈也好,那副骨头在那儿,就是好看。"
"他那天坐在天台边上,浑身都是狼狈的。"她说,"但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副骨头。"
那天下午,祝今朝看见的是这样一张脸:长头发,到肩膀,乱,有几绺贴在脸上。脸很小,下巴的线条收得干净。皮肤是常年不
见太阳的那种白,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眉毛很淡,睫毛很长,眼尾靠下一点的地方,有粒痣。一副五官,精致得近乎不讲理:鼻梁的走向,唇线的收法,没有一笔是废的。她画了七年画,什么样的脸都拆解过,头一回碰到一张挑不出毛病的。
那粒痣不大,颜色很深,深褐近黑。长在那个位置,像谁画完了这张脸,拿毛笔尖在那儿点了一下,又忘了洗笔。
这样一张脸,应该出现在美术馆的画框里,出现在电影海报上,出现在任何一个被人郑重对待的地方。
它出现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筒子楼天台上,出现在一袋打开的鸽食旁边,出现在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校服外套里面。外套空荡荡的,里头是一把清瘦的骨头。
这种不合理,她七年前就遇见过一回。
十一岁,美术馆,伦勃朗的复制展。别的小孩围着大画转,她在一幅小画跟前站了一个钟头。画上是个老妇人,坐在窗边拆信,光从左上方来,落在她手上。画框边的说明牌写着:作者不详。
作者不详。四个小字,把她钉在那儿。
一幅能让她站一个钟头的画,作者不详。一间能长出这种光的屋子,没有名字。那天她头一回明白,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常常是不署名的。它们不挂号,不列册,不等人来,就那么搁在角落里,落灰。
回家她宣布要学画。全家当她三分钟热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要去找那些没署名的。
七年,她找了七年。美术馆的库房,旧书店的夹页,拆迁区的墙。找到过一些,都不解渴。
直到今天。一栋筒子楼的天台上,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鸽食袋子开着口,夕阳给他勾了道边。
作者不详。
她的心在腔子里坐直了。
不合理。
学画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不合理。不合理意味着画面里有故事,而故事是她的猎场。
"你看够没有。"男生说。
"没有。"祝今朝说。
男生愣了一下。他的表情里掠过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意外,大概在他过往的经验里,没人这么回答过他。他把手腕从她手里往外抽。她没再用力,怕弄疼他,松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起来以后她才发现他很高。高,但瘦。校服外套挂在他身上晃荡,像挂在衣架上。他拍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拍得很仔细,拍完了还去拍袖子,祝今朝注意到,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过分的小心,好像怕把什么碰碎了,包括他自己。
"你坐那儿干什么?"她问。
"喂鸽子。"
"坐在边沿上喂?"
"鸽子喜欢落在那儿。"他弯腰去捡撒了的鸽食袋,袋口扎了个结,塞进外套口袋,"你拉我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跳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珠子很黑,眼白很干净。那眼神说不上凶,也说不上谢,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祝今朝后来给
这种眼神起过一个名字,叫"算了"。不解释,不争辩,不纠正你的误会。你想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反正,算了。
"我不跳。"他说,"我只是上来透气。"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的假不了。"他往铁门走,"假的也真不了。随你信哪个。"
"哎——"祝今朝追了两步,"你哪个学校的?"
他没理她。铁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关严,门轴又发出那声很长的吱呀。
鸽子陆陆续续落回来,落在台子上,落在水塔上,有一只胆大的落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
祝今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她散落一地的画纸吹得跑,她懒得捡。她走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低头往下看。
五层楼下,巷子细细的,一个骑三轮车的人慢慢蹬过去。从这个高度看,底下的人都小小的,头顶和肩膀。
她在他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学他的样子,把两条腿垂出去。
水泥台子还带着一点体温。太阳晒的,也可能是他的。
风从五层楼下升上来,先碰到晾衣绳,再碰到她。
绳子上挂着不知谁家的校服,洗了太多次,蓝色发灰,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掉水。水滴在半空被风吹斜了,落不到正楼下,全打在三楼的雨棚上,嗒,嗒,嗒。
她顺着那个声音望出去。
这片城中村,从这个高度看,是另一番样子。屋顶挨着屋顶,油毡压着石棉瓦,石棉瓦压着铁皮,一层盖一层,跟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样。衣裳破,可每一块补丁底下都焐着一户人家。哪家的窗先亮,哪家的油烟机先响,哪家的吵架声先起来又先落下去,坐在这儿,都看得见。
城市在远处。玻璃幕墙立在天边上,反着最后一点太阳,金灿灿的,很体面,也很远。
她从小住在那个金灿灿里。此刻坐在一片补丁上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住反了。
体面那边是空的。补丁这边是满的。
水泥台子上那点体温,一点一点凉了。她没有起来。鸽子在她脚边踱来踱去,把她当成天台的一部分。
被当成一部分的感觉,她头一回有。
她坐了一分钟,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高。她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台子边沿那儿,有半张纸,被一只鸽子踩在爪子底下。
她把纸捡起来。鸽子抗议地咕了一声,跳开了。
是医院的单子。A4纸的一半,揉皱了又展开的,折痕很多,看得出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抬头印着四个字:安定医院。下面是手写的药名,一行一行,字迹很瘦,但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药名是医生的字,龙飞凤舞;剂量是另一个人的字,一笔一划,瘦,但是工整。
单子最上面,姓名栏。
许当归。
祝今朝把这三个字看了三遍。
当归——她知道这个词。张姨煲汤的时候放过,说是药材,补血的。她小时候问过张姨,当归当归,为什么叫当归?张姨说,老话讲,应当归来。
应当归来。
她把那张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的最里层。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
贴着心口的口袋,是这件外套最暖和的地方。
布料厚,贴着身子,体温焐着,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她把那张对折再对折的单子放进去的时候,指尖隔着两层纸,碰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
比平时快,她知道。画画的人对自己的手最诚实,手一快,线条就飘。此刻她的手没有飘,是心跳在飘。
她按着那个口袋下楼,一层,一层。声控灯在头顶亮了又灭。单子在口袋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肋骨。
一张纸能有多重。半张,更轻。
可她一路都觉得胸口压了个东西。不是重,是存在。那种在法,跟手机不一样,跟钥匙也不一样。手机和钥匙,你不摸,它们就老实待着。这张纸不,这张纸在她胸口,自己一下一下地出声。
许当归——应当归来。
楼道口的穿堂风扑了她一脸。她站在风里想,这三个字,是哪个大人起的。起这个名字的人,大概天天在门口等,等一个人回来,等到名字都成了口令。
她不知道,起这个名字的人,早就不在了。
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刚才扑那一下使的力气太大,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泛酸。四楼的奶奶还在摘豆角,看
见她下来,抬头问:"画完啦?"
"画完了,奶奶。"
"画着我们楼没有?"
"画着了。"祝今朝说,"画着一只猫,一只鸡,还有一个摘豆角的奶奶。"
老太太乐了,皱纹全挤在一起:"哎哟,那得给我画好看点。"
"您本来就好看。"
她走出楼道,又回头看了一眼。五楼之上,天台的边缘,鸽群又飞起来了,绕着楼顶打圈。
那个人不在那儿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捡自己的画纸。
画纸散了一天台,有一张被风吹到了鸽棚顶上。她踮着脚够下来,发现那张纸上画的是修鞋摊,鞋匠的胶鞋尖上沾着一片鸽子羽毛,不知是哪天落上去的。她把这张画单独抽出来,对着天台看了一圈,水塔的铁梯锈成了赭红色,晾衣绳上夹着两个木夹子,
被风吹得打转,台子边沿的水泥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恰好能放下两条腿。
那个凹不是一天磨出来的。是一个人,很多次,坐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地方,说不上来地被硌了一下。
就像鞋里进了一粒很小的石子。不疼,但你没法当它不存在。
她跟林见夏说,"你们谈恋爱是心里开花,我不一样,我是鞋里进石子。硌一下,走两步,再硌一下。硌到后来,你把鞋脱了
倒,倒不出来,才发现那石子不在鞋里。"
“在哪儿?”林见夏问。
“在脚里”,她说,长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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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卷 筒子楼 第1章 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