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那个蛋糕的福,殷段成功地失眠了三个晚上,并且荣幸地在又一次周考中倒退十名。
老头把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教育他要沉下心来,戒骄戒躁。他一边点头嗯嗯嗯,一边心不在焉地想:席云升到底什么意思?
老头说了半天也累了,端着茶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神游,“你看看方锦谦,人家虽然底子差,但是好学啊!这次考得多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殷段猛得回了神,才看见面前的成绩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方锦谦是第一。
仿佛当头一棒,无数次让他惊醒的噩梦如今浮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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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没在听了。对于后面的事他的记忆都模糊了,记不清是怎么回到教室,怎么在座位上坐下,怎么应付老师的提问,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他那个惨淡的成绩,以及从儿时就开始恐惧的一眼望到头的未来。
放学后他把那张试卷撕掉了。碎片倒在宿舍的垃圾桶里,像一摊白色的呕吐物,这时候他开始庆幸这个四人间里实际只住了他一个——虽说是他自己申请的。
混乱纷杂的情绪折磨着他的大脑,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焦躁地写了几个公式,然后全部涂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要是他考不上东临呢?他好不容易有一点希望又要失败了吗?方锦谦为什么突然考这么高了?席云升又是什么意思?他对自己的情况又了解多少?他能代表照池的意思吗?照池还会找上来吗?他会死吗?
“扣扣——”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的敲击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抬头看去,只见席云升正飘在窗外笑嘻嘻地招手。
殷段一时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放他进来,席云升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开了窗,踩着窗沿翻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殷段来不及阻止他,警惕地后退两步问道。
“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的好好的,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席云升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相当自来熟地挑了一个空着的床铺上坐下,“确认你的安全也算我的任务之一嘛。”
他表面上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脸上却带着汗,看着倒是急匆匆赶来的样子,殷段心中疑虑更深,他试探着开口询问:“我现在不安全?”
席云升放松地把胳膊架在他的书桌上,手托着脸轻浮地笑道:“那倒不一定,只是我很担心你嘛。”
殷段最烦他这幅嘻嘻哈哈地样子,当即沉了脸,冷冷地道:“照池派你来的?现在又来找我们家是为了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请回吧。”
“哎,别生气嘛,”席云升笑道,“今天我也是受人所托,你父亲的朋友想见见你。”
“以前怎么没见这么热情?这也是照池的意思?”殷段嘲讽道。
“他之前以为你死了,别说这理由俗套啊,这是真的,不过是他一箱情愿,跟大老板没关系。”
“那需要你担心我安全的理由是?我的命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
席云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有道理啊,你说你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有用的异能,别人到底图什么呢?”
殷段冷笑着双臂抱胸,并不被他的话激怒,“我倒是想问问您,到底是图什么,就别总是拐弯抹角,拿死人当挡箭牌了吧?”
“干嘛敌意这么大呢,”席云升无奈地摊开手,“如果我现在就想杀你,你难道就跑得掉?”
“我也不说别的了,这件事跟你父亲没关系,而你现在对我来说很重要,杀你总比保护你简单吧?”席云升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专注而平静地注视着殷段的眼睛,“你可以放心,我的工作只有确保你活着,把要杀你的人干掉。我知道这样你很难信我,只是隔墙有耳,我不能解释太多,只能保证我绝不会害你。”
“这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照池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如果是照池派人来,就不会现在坐在这里聊天了。你远比你想得要厉害得多,对自己对我都多信任一点怎么样?”
殷段面色阴沉地盯着他,半晌扯出一个笑来,“我爸那个朋友又是怎么回事?那个耳钉又是干什么的?追踪?定位?”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至于耳钉,你能看出来那是‘异常物’吧?我没有骗你哦,它只有一点让人变幸运的功能罢了,”席云升又恢复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无赖一样笑着说:“况且已经沾了你的血了,不如就好好接受吧?”
殷段气得眉头拧得死紧,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个蛋糕呢?又是什么目的?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吗?”
席云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开了,“不好意思啊,当然不算任务,是我买的,我以为你会喜欢,十八岁生日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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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席云升说完那句话之后,殷段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就好像他厌烦各种肉麻的感人场景一样,现在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毕竟从前几次看此人的确没有给他造成什么损失。
假如他再年长几岁,也许他会懂得更体面的回应方法——可惜他如今还是初出茅庐拉不下脸,因此他只是沉默,再沉默。
席云升耐心地等了一会,没看见殷段有什么反应,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怎么不说话了?害羞了?不会吧,就一个蛋糕而已啊。”
殷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你可以回去了吧?我活得好好地,要睡觉了。”
席云升啧了一声,义正严词地看着他,“这才几点啊,万一有人半夜偷袭怎么办?”
殷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还要在这里过夜吗?你没有地方睡觉吗?”
席云升得意洋洋地空床铺上躺下,“我看这里就很好啊!有床有桌还有空调,我还能陪你聊聊天呢。”
殷段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还有蟑螂呢。”
“有也没差,”席云升不吃他这一套,枕着手臂跷着二郎脚,悠然自得的样子,“睡吧睡吧,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不?”
他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却不料一伸手摸到一只表面光滑触角乱动的活物,吓得他手一哆嗦,猛得把那东西扔出去几米远。
他这里惊魂未定,殷段在那里差点笑出声,席云升瞪了他一眼,支起身看去:那东西被他摔出去老远,还在一抽一抽动,看着挺真像虫子,再仔细一看只是个会动的模型罢了。
殷段这会儿又不笑了,清清嗓子平静地说:“这是我外婆的遗物,你想怎么赔吧。”
席云升费解地把玩着那个精巧的模型,险些被他气笑了,“你家里人就留给你这个?”
殷段忍不住了,笑得差点背过去,席云升无奈地看着他,半晌捏着那只还在抽搐假蟑螂也莫名其妙笑起来,两个人竟然就这么神经兮兮地狂笑了一会儿,一抬头看见对方又各自冷哼了一声。
最后以席云升的离开作为结束,临走时他还没忘捎上那只蟑螂,声称会好好补偿殷段的损失,被殷段严肃地拒绝了。
席云升走的时候帮他拉上了窗帘关上了窗,殷段看着窗户,笑容慢慢沉下来。
席云升这次透露了不少消息。首先是他父亲的朋友想见他,他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母亲生前留下的隐庇不再起作用,再躲在这个小县城毫无意义,席云升已经盯上他,再跑也没什么用,所幸现在就剩他一个,做事没有后顾之忧。
从前他父亲刚死的时候就有不少朋友想见他们,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剩下他和外婆逃到这里,现在那个所谓的朋友想见他,又是想要打着他爸的名号做什么?还是觉得见他这个儿子一面死人就能复活?
还有那个席云升,身份来历不知可不可信,目的不明,具体实力更是捉磨不透,目前看来虽说没有恶意,声称要确保他安全,又不明说他到底有没有危险,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
既然席云升不是照池派来的,那就是说他本人对席云升来说有利用价值,只是不知道席云升的利益和照池是否一致,照池又是否知情,照池内部如今又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还在搞内斗?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头痛,除了家人他几乎没有接触过别的异能者,更别提照池这种组织,现在连席云升到底是不是照池的人他都没法确定。
……不过席云升到现在也没做什么,左右他现在也打不过对方。殷段干脆地往枕头上一靠,情况完全不受他控制,他反倒平静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他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也不过就是他这条命罢了。
比起别的,也许他应该想想他更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考试,比如排名,比如他和方锦谦。
他头痛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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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不是异能者,不管你是不是身处阴谋之中,没有特殊情况都不能缺课。
午饭的时候殷段打着哈欠去倒水,打算随便吃个三明治应付一下,回到班上才看到方锦谦今天提前回来了,一头黄毛乱蓬蓬的,脑袋埋在书包里不知道在找什么。
殷段当做没看见。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说过什么话,或者说从暑假开始,他就还没和方锦谦真正地闲聊过。
方锦谦是会一门心思扑在一件事上的人,能心无旁骛到旁若无人的地步。如果拿不到第一还不如不做——他以前跟殷段说过,可惜殷段到现在才理解。
他没有想打扰他的意思,只是方锦谦一直装模作样地咳嗽,殷段向后靠到椅子背上。
“干嘛?”他头也不回。
方锦谦戳戳他的背,“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回过身去看他,“问这个干嘛?早过了。”
“啧,你怎么都不提醒我?”方锦谦懊恼地挠挠脸,“我……哎,下次请你吃饭给你补上!”
大少爷别的不会,请人吃饭倒是手到擒来,殷段心中一阵烦闷,表面上只笑说:“明年毕业说不定都不联系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方锦谦皱着眉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殷段反问。
“就是不可能!”方锦谦恼怒道,“我不管,高考完你就没别的借口了吧?跟我出去玩。”
殷段无奈地答应,“随便你吧。”
方锦谦坐在窗边,阳光在他身后,照的他眼角眉梢都灿烂,殷段心想:不管你现在说得多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过了两天照样会忘得干干净净,跟你认识快三年我还不清楚你什么德行?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在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里边都排不上号,过个一两年恐怕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到最后还是各走各的,你跟我怎么可能是一路人。
但是他最后只是看了一眼方锦谦的眼睛,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