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冬天到万历六年春天,北京城里打了好几场大仗,但战场不在边关,在朝堂。张居正的父亲死了,他不想回家守孝。一个接一个的言官上书弹劾,一个接一个地被廷杖、被削籍。王用汲是其中最钝的一把刀——不锋利,但重。他的一封奏疏,把张居正骂成了“天下无事不私、无人不私”的权臣,然后被削籍回家,当了九年布衣。
一、夺情
万历五年(1577年)九月二十五日。张居正收到了一封从湖北江陵老家发来的讣告,他父亲张文明死了。
他跪在地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仆人在旁边举着素服等了一会儿了。他站起来换上孝服,去宫里递折子请假。按规矩,父亲死了要回家守制二十七个月。
万历皇帝朱翊钧那年十五岁。他看了张居正的请假条,批复:“不准。”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帝年纪小,朝廷大事全指着张居正撑着。他要是走了这三年,改革刚开个头就烂了,做好的考成法,丈量好的田亩,刚有起色的边防,谁替他盯着?当然,张居正自己也不想走。辛辛苦苦奋斗三十多年才混到这个份上,鬼才想走。
可是礼制在那儿摆着。你堂堂内阁首辅,父亲死了不回家,在朝堂上难道脸皮比别人厚?于是他上书、皇帝不准、再上书、皇帝再不准。按程序上规矩,三辞三让的表演一定要走全套的。
与此同时,各部院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疏请留,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次辅吕调阳和张四维带头,说什么张公一走改革必败。他们的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句句戳人,背后大概率是张居正自己授意的。
都御史陈瓒那时已病重在床,还硬撑着给礼部尚书马自强写信:“师相的事,您应该领衔上疏挽留,请一定署上我的名字。”
马自强把信看完,叹了口气:“这位老先生起不来了还这么操心。”
反对派也来了。万历五年十月,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第一个上书弹劾张居正夺情。说他不孝,违背万古纲常。
张居正本来以为收拾这么个七品小官是手到擒来的事,可仔细一看履历——吴中行竟然是他亲手录取的门生。自己的学生跳出来骂自己,这事儿传出去就有点难看了。
次日,翰林院检讨赵用贤也上了弹章。好嘛,又是一个门生。同榜进士,刘台、吴中行、赵用贤,全是他点的翰林。
张居正还没来得及从这窝“白眼狼”里回过神来,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联名上书,措辞比前两个人还狠,说他“忘亲贪位”。
他把这几封奏疏摊在桌上一张张看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掌灯了也没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
他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把严嵩送走了,把徐阶熬退了,把高拱搞下去了。可这一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因为敌人太多了,而是因为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兵可用了。
二、廷杖
十月的北京已经冷了。
这群弹劾的人接二连三触怒了张居正。他决定杀人立威,当然不杀人,只立威。
廷杖,是明朝的一种传统刑罚。大臣犯了大错,皇帝不高兴了,就在午门外扒了裤子打板子。这是一种精神羞辱,比□□摧残更狠。不是把你头砍了让你做忠臣,是把你屁股打烂了让你在小官小吏面前像条狗一样趴一辈子站不起来。
吴中行第一个挨打。六十板。打到一半没知觉了,气息快断了。中书舍人秦柱带了医生来灌汤药才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割掉身上一大片**的烂肉,把命捡回来了。
赵用贤第二个挨打。六十板。血肉模糊,据说屁股上掉下来的腐肉有巴掌那么大一块。
邹元标第三个。他在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打得更狠,八十板。有人后来去看他,他趴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说了句硬话:“若死于此,何憾?”死在这件事上,死而无憾。
这三个人里邹元标后来活最长。他挨了八十棍,硬扛着没死。几十年后他给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写墓志铭时,会不会想起万历五年冬天的那个下午?会。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全被削职为民,赶出北京。走的那天西长安街两旁站满了人,有人偷偷往他们包袱里塞银子,有人对着他们的背影磕头。邹元标被廷杖后贬到贵州的荒山里待了好些年。
三、王用汲
王用汲也来了。
他是福建晋江人,隆庆二年进士。在淮安当过推官,在常德当过同知,在地方上口碑不错,审案子有一套本事。后来进了京,在户部当员外郎,正六品的小官。
王用汲这个人,生性朴直,有点海瑞那股“直劲儿”,看不过眼的事非管不可。史料上说他“直声震天下”,字面的意思。他的名声,真的是骂人骂出来的。
他弹劾张居正,不是因为夺情。
夺情的事闹了大半年,王用汲一直在旁边看着。吴中行被打板子的时候他没说话,赵用贤被削籍的时候他也没吭声。直到第二年春天。
万历六年(1578年)二月二十九日,万历皇帝“大婚”礼毕。张居正觉得事情办妥了,便递上《乞归葬疏》,正式请假回乡葬父。
这次回湖北他的排场大得惊人,一千名禁军骑兵护送。仪仗开道,旌旗蔽日。经过哪个地方官,哪个地方官就要出来迎接,磕头请安,上酒席,送特产。宰相出门,天摇地动。
王用汲等的就是这个,等你现出原形。
四、奏疏
他开始磨墨。蘸饱了笔尖,铺开了白纸。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的那把“钝刀”,从形式上不算锋利,但下手极重。奏疏的切入点很小,张居正归葬期间,湖广的官员该去吊唁的去了、没去的也送了挽幛,唯独巡按御史赵应元没露面。张居正暗示人找了赵应元一个茬,把他给除了名。
王用汲就拿这件事开刀。他写道:都御史陈烗迎合张居正的意思,借事纠弹,我担心像这种堵塞言路、擅作威福的奸臣,今天又要出现了。
然后笔锋一转,把话题从赵应元一个人升到了整个朝廷的风气上。他写了一句后来被几百年的史书反复引用的话“以臣看来,天下无事不私、无人不私,独陛下一人公耳。”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全天下的人都在各打各的小算盘,个个自私自利,天底下清清白白大公无私的,唯独陛下您一个人。
后面紧跟了一句“陛下又不亲理政事,将政务委托给善于奉迎的一帮大臣。大臣独占私利而无所顾忌。”这话是在直白地拔皇帝脸上的镜子。你是天下最公的,你却不管事,把政事交给这帮阿谀奉承的小人。那错到底在谁身上?
奏疏送到北京。递上去的那天,通政司的人看完这封信,手抖了一下。
五、削籍
张居正看完这封信的时候,表情是什么,史料上没有记载。
但他没有杀死王用汲。
他比痛恨吴中行的人更痛恨王用汲。吴中行骂他独裁专权,王用汲把他骂成了全天下的公敌,骂成了结党营私堵塞言路的奸臣。但他没杀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已经打了好几个人了,舆论到了临界点,再弄死这个六品小官,反而坐实了他“专权擅杀”的罪名。
他把王用汲削职为民,送回福建老家。
万历六年(1578年)的夏天,王用汲骑着瘦驴,一个书童背着包袱跟在后面。包袱里没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出了正阳门往南走,一路走到卢沟桥。他勒住驴,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城墙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在驴背上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驴听见了。
书童没听清。问他,他摇了摇头,催驴走了。
九年。
六、蓟镇
王用汲走的那天,戚继光在蓟镇。
蓟州的夏天热,他坐在书房里批军报。胡守仁端了碗绿豆汤进来,搁在桌角上,站了一会儿,不出去。
戚继光放下笔抬头看他:“怎么了?”
胡守仁犹豫了一下:“大帅,朝廷出了件事。有个叫王用汲的,上书骂张相国,被削籍回家了。”
戚继光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胡守仁等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大帅,您觉得王用汲说得对吗?”
戚继光看着窗外的山:“他把张相国骂成那样,言官嘛,骂人就是他的差使。忠言逆耳,可逆耳的不一定都是忠言。”
胡守仁有点晕:“那您觉得张相国错了吗?”
戚继光端着绿豆汤的碗停在嘴边。过了半晌,他把碗搁下,说了一句当时没人说、几百年后看也仍然很实在的话:“张相国没错。但他也没对。”
七、沉默
那几天晚上戚继光一直睡不好。窗外没有月亮,秋天的风刮得院子里东倒西歪。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张居正前几天来的信。谈蓟镇防务的事,安排调拨火器的事,语气平和,跟没事人一样。张居正不会跟他提王用汲的事,他也不问。
王用汲的奏疏里有一句话“大臣独占私利而无所顾忌,小臣苦于没有门路办事。”
蓟镇的太阳从东边山脊线上高高挂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校场。今天要操练兵,明天要视察敌台,后天要给朝廷写奏报,该做什么还得照着规矩做。
八、“孤单单”的人
王用汲回到泉州晋江老家。脱了官服,换上布衣。
他不是海瑞那种人。海瑞回家还能写书、骂人、发牢骚;王用汲回家就是耕田、读书、吃饭、睡觉。乡里有读书的年轻人,他偶尔讲讲课,不收钱。有人给他送米过来他收下,有人夸他他笑笑。县志上记载他回乡以后的行状只用了寥寥几个字,归里,布衣讲授。
八年过去了,张居正死后他重新被启用。孙继先等人举荐他恢复官职。接二连三地升官,刑部员外郎,广东按察佥事,尚宝司卿,大理寺右少卿,顺天府尹,南京右副都御史……一路升到了南京兵部右侍郎。那是正三品的大官了。他一生最高的官职做到了南京刑部尚书。
但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还是万历六年夏天那个北京城正阳门外骑着瘦驴回头望了一眼的形象。孤零零的一个人,骑在一匹瘦驴上,背着一个破包袱。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送行的人群和“青天老爷”的呼声。城门在他身后沉沉地关上,把一个人的名字关进了史书里。
有人在张居正死后清算他的时候请他表态,让他出来骂张居正,他拒绝了。他说:“我当年弹劾他,是弹劾他的作风,不是弹劾他的人。他做错事了,这是我至今仍坚持的看法。他做对过事,也是事实。不能因为他死了就往他头上栽赃。”
这话在张居正死后一片落井下石的声浪里,显得格外扎耳朵。
九、戚继光的不甘
戚继光后来跟徐渭提起过王用汲。那时候王用汲已经回到泉州很多年了,徐渭也已经出狱了。
徐渭喝着酒问:“听说有个叫王用汲的,弹劾张太岳被削了籍?”
戚继光点了点头。
“你没帮他说句话?”
戚继光放下酒杯:“文长,我救过你。不是说你该说我欠你这句情,你我之间不说这个。王用汲是户部的官,北京城里离龙椅最近的那条长街上的人。他上书骂人,那是他分内的差事。我不上,你们骂我懦夫。我去上,以张太岳的手段,他能让我这辈子再也碰不到兵权,从那以后全天下就没了戚家军,没了蓟镇铁骑。”
徐渭久久地捻着胡须,忽然站起身,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他骂了一句粗话,不是骂戚继光,是骂这个世道。
戚继光看着他,忽然觉得徐渭比他活得痛快。这人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打不过了想死就去死,死了几回没死成连老天都拿他没办法。而他自己呢?他做每件事前都要算利弊。。
他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望着门外幽深的夜色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窗外下雨了。雨水打在廊檐的青瓦上,一片沉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又把脚收了回来。
张居正的权位更稳了。但戚继光心里清楚。一根绳上的蚂蚱,绳子一断两头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