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蝉鸣此起彼伏，春住路清静又喧闹。
下午五点钟，天刚开始暗，太阳不慎落入晚霞，融化成赤红一片，春住路没多少人。共享单车停了整整齐齐一排，城市的傍晚略显单调。
柳慕枝刚从床上爬起来，风扇一直对着背吹，她摸了摸背，感觉又凉又光滑。不知道是被妈妈在厨房“爆炒”的声音吵醒，还是被热醒—她睡得满头大汗，手臂上有红印子，喉咙很干。她胡乱给脚套上拖鞋，走到客厅倒水。汪寒微看到柳慕枝糊里糊涂地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边，木讷地看着自己。她用手扫了一下下颚处的汗，“鞋。”
“？”
“鞋呀，走路不别扭吗？”
柳慕枝低头看了看脚，确实穿反了，自己迷迷糊糊地没什么感觉。她把杯子放桌上，一边倒腾自己的鞋一边说：“晚上吃啥呀？”“食物。”
柳慕枝被呛了一下：“看起来很辣的样子，喜欢~”
汪寒微颠了颠锅说：“好了我要下“致死量”的辣椒了，快关上门好呛。”说完扭过头轻咳两下。
柳慕枝关上推拉门，又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说：“好的妈～”尾音略长，像是故意呛人的腔调。汪寒微轻笑一下，又咳了两声，抬了抬下巴，柳慕枝乖巧地关上门走了。
柳慕枝和妈妈汪寒微关系很好，出门别人都说像亲姐妹一样，柳慕枝的朋友都很羡慕这种母女关系。从小到大，柳慕枝闯了什么祸，成绩考得怎么样，从来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汪寒微，汪寒微几乎没有对她发过火生过气，也不会喋喋不休地唠叨，真的像一个亲姐姐似的。
柳慕枝回到房间，窗口现在铺满橙红带紫的晚霞，淡淡地落在白色的书桌上，书桌上摊开放着数学暑假作业，页数在第一页，显然上高中要换学校，没人愿意写又长又臭的《快乐暑假》。立书架上放着平板，台灯六十度弯折，零零散散几支笔，几颗话梅糖，别无他物。柳慕枝打开衣柜，发了会愣，拿出一把木色吉他，用脚带上衣柜门，坐在椅子上。她抱着吉他看着桌面，又发了一会呆。房间里没开灯，有些昏暗，柳慕枝把椅子搬到窗台前，大脑里开始查询歌单。
然后她闭上眼弹唱：
你什么时候来，又为何一定要来
还这么多麻烦，连呼吸都不自在
悄悄把门打开，所有心底都交代
明明没有未来，却发现无法离开
……
窗户透进晚风，额前的发丝飘动，声音顺着风在屋子里飘荡。
声音戛然而止，柳慕枝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首歌，其实歌词是她自己胡乱想的，她向来记调不记词，所以会唱出一些毫无关联的歌词。她又反复拨弹着那几个和弦，又唱不出词来，一直到汪寒微叫她出来吃饭，她才放弃“查寻”。
“快吃吧小歌星。”汪寒微端出了辣椒爆炒田螺—其实有大半盘都是辣椒。
“你也坐，大厨师。”柳慕枝激动地搓了搓筷子，品尝了一个，瞬间发出“芜湖～”的雀跃声。
汪寒微抽了几张纸揩鼻涕，坐到餐桌旁，满脸通红，看上去被呛得不轻，柳慕枝吮了吮筷子，吊儿郎当道：“哎呀，怎么泪流满面的。”
汪寒微撅了撅嘴说：“呛死我了，真是不知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爱吃辣，我们家一直都没人能吃。”
“天生的。”柳慕枝吸了吸鼻涕。
“得了你，把鼻涕擦擦。”汪寒微抽了两张纸递给柳慕枝，“鼻涕流成长江了，明明就吃不了，硬吃。”
柳慕枝随意地擦了两下，又开始狼吞虎咽。
柳慕枝小时候并不吃辣，但从三岁到六岁，父母把自己送回奶奶家，每天偷偷爬上厨房的窗台偷吃奶奶晒的干辣椒。小孩子忘性大，好了伤疤忘了疼，每次辣哭奶奶都着急地从菜院跑回来，哭笑不得地喊着“小祖宗”“小柳枝”。后来柳慕枝不再被辣哭，又慢慢有了吃辣的习惯。
“柳枝啊，再过一个星期开学，要不预习那么两下子？”汪寒微随意提了一嘴，柳慕枝一副“你看可能吗”的表情。
“不差这点，我虽然不拔尖，但脑子还是有的，可以跟得上。”
汪寒微正要回嘴，沙发底下传来一声猫叫，像狗似的“嗷嗷”的叫。
“哟，小汪同志。”柳慕枝看着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的胖橘猫。它抖了抖身体，慢条斯理地走到餐桌下，钻到柳慕枝脚下，接着睡。
风从阳台吹进来，天色又暗了很多，蝉鸣消退，城市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晚高峰车水马龙，街道熙攘，汪寒微坐在阳台，吹着晚风。在高楼里眺望这座城市，即便人到中年，汪寒微还是有一种想救济普天的情怀，她总想着，在看不见的地方，住着贫穷的人家，留守的孩子。晚风抚过她参白的发丝，仿佛吹回到十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那个年纪。
“咦，悲情大女主又在干嘛呢？”柳慕枝一边往衣服边上擦着洗手的水，一边调侃。
“去，哪都有你。”汪寒微一脸没好气。
房间里响起手机铃声。
“电话。”汪寒微说。
柳慕枝起身：“661找我，我猜。”
661是柳佑宇，是柳慕枝的父亲，是汪寒微的前夫。柳慕枝4岁的时候，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彻底冷静不下来，这时柳慕枝还在奶奶家，奶奶知道后也是心疼孩子，也没说，说了小柳枝也不懂。
家庭的冲突与斗争中，孩子总是受害者。
柳慕枝从小黏妈妈，所以只是少了一个早出晚归的人。她没问过为什么离婚，一来不想揭开妈妈的伤疤，二来柳佑宇几年来还有和自己联系，这种处境平和又安宁，何必去打破平衡。
“柳枝，想我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很标准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得了，呛死人。”柳慕枝翻了个白眼，可惜对方看不到，“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电话吗？”对面假装生气的语气，“快开学了吧？学习要上点心。对了，生活费转你了，跟你妈说一声啊……”
电话里咕噜咕噜地说，柳慕枝已经没在听了。窗户半掩着，风丝丝挤进来，吹得人心发痒。看着夕阳像蛋黄滑落，天真的暗了，房间没开一点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忧郁和闷感。柳慕枝感到焦虑又心烦，生活太平静了，人心生躁。
她有点想回到校园生活。
“嘟……”电话挂断了，柳慕枝才回过神，微信弹出一条条“661大胖桶”的信息。“661大胖桶”是柳慕枝给柳佑宇的备注，虽然柳佑宇并不胖，反而很高瘦，有几分帅气，但柳慕枝给出的理由是，“声音一听就像中年胖子”，给柳佑宇“气吐血”，柳慕枝拆了一颗话梅糖含在嘴里，翻看着消息。
661大胖桶发来一串哭笑的表情包
661大胖桶：电话没声？怎么不说话？
661大胖桶：？
661大胖桶：柳枝？
勿折柳枝：………
勿折柳枝：发呆走神了。
661大胖桶：那我说的你听着没有？
勿折柳枝：不用听都知道你要说什么 。
661大胖桶：［心碎］一位老父亲的悲哀
勿折柳枝：……
勿折柳枝：幼稚的老父亲。
柳慕枝退出这个聊天界面，列表置顶金鱼发了三条信息。
金鱼：555，要分班考，sad了［大哭］
金鱼：根本0个人想考试
金鱼：你们学校要考吗？
金鱼是柳慕枝的初中好闺蜜张静宜，压着分数线上了一中，柳慕枝没考到，上的十中，十中之前是一中分校，后来成绩越来越好，就脱离了一中的“殖民”。
勿折柳枝：惨，我还没听说，估计要。
金鱼：别惨，还有更惨的
金鱼：军训刚回来，黑了一个度了
勿折柳枝：黑鱼～
金鱼：一中没有熟人好尴尬
金鱼：别打岔
金鱼：一中地形复杂，人生地不熟，上个厕所回来找不到班了
金鱼：被别的班教官抓去练军体拳
金鱼：第二天教官把我骂死了
勿折柳枝：哈哈哈哈，捅这么大篓子。
金鱼发了一个心累倒地的表情包
勿折柳枝：军体拳女王［抱拳］［抱拳］［抱拳］
金鱼：承让［玫瑰］［玫瑰］［玫瑰］
柳慕枝划出聊天界面，661大胖桶发来一个红包，备注［看着点花］
小汪慢悠悠走进来，跳到柳慕枝的腿上，把身子盘起来，窝在柳慕枝怀里。
风吹到身上的时候，少女的情思像棉絮一般飞舞，柳慕枝踩着桌栏翘椅子。她突然停下，椅子顿了一下地板，小汪“嗷”一声跳走了。
“柳枝。”
“来了。”
柳慕枝走出房门，汪寒微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有要事要说。她从桌上拎了包薯片，坐在汪寒微边上。
“柳枝。”汪寒微有些面露难色。
“咋啦？”柳慕枝从中间扯开包装。
“你愿意接受家里多一个妹妹吗？如果。”
“No。”柳慕枝用小臂比了个叉，“婉拒了。”
她背靠着沙发，突然像触电了一般坐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一闪而过：“你别告诉我你怀孕了！”
汪寒微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忍俊不禁，“多大岁数了，你敢要我还不敢怀呢。”
“吓我一跳。”柳慕枝向后一靠，像是松了口气。“绝对不哈，现在这样很好，我不能接受新改变。”
对于柳慕枝而言，现在柳佑宇和汪寒微这种关系，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这样就挺好。她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出现，打破这种平衡。
两人沉默了许久，柳慕枝在等汪寒微开口，很明显的，她需要一个解释。
最好只是虚惊一场。
“妈妈，瞒了你件事。”汪寒微开口，柳慕枝咬下一口薯片，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在生你之后不久，救济了一个女孩，叫沐阳，姓汪。”
柳慕枝又松了一口气，“你说话别喘气呀，救济了又怎么了。”
“沐阳从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现在外公外婆都老了，沐阳也该读高中了，妈妈就觉得，把她接到我们家来，也能给你当个伴对吧。”
“不。”柳慕枝斩钉截铁，“我不需要，她没父母吗，非得到这来。”
“沐阳从小被父母抛下，我也只是尽微薄之力帮扶，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沐阳也应该来城市上学，柳枝，妈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别道德绑架我。”声音渐弱，柳慕枝动了恻隐之心，但她暂时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想接受这种情况。这个家这样就好好的，多一个人又会多出什么麻烦。不清不白地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叫妹妹，还要住在同一屋檐下，她生出了一种领地被侵略的想法。
“她来了睡哪，要我腾床位给她睡？你现在是打算收养她了是吗？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说，你知道我很反感外人干扰我正常的生活。”柳慕枝尽力用平缓的语气去讲，手攥得紧紧的。
“是我不好，从来没和你说过沐阳的存在，妈妈把书房收拾出来了，绝不会改变你的任何一点私人空间，后天沐阳就来了，柳枝，你可以好好想想。”
“没什么可想的。”柳慕枝气冲冲地走向房间，把门“嘭”地一声关上。
“我绝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