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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公路盘于山间,红色尾灯从一排排雪白的路灯光线里呼啸而过。
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他此刻困极了,眉毛怂拉下去,又随着第五个哈欠扬起。眯缝起来的视野里沾着困出来的眼泪,一片模糊的漆黑。
咦?
他眨眨眼。沥青马路被路灯照得无比清晰。
咦咦?
他又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漆黑。
等等……什么情况?
男人立刻点踩刹车,谨慎地将车速降下来。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小车仿佛漂浮于一片群星熄灭的宇宙里……漂浮,是的,漂浮。他听不见胎噪声,听不见引擎声,也听不见刹车片的声音。小车似乎是在行驶,又似乎早已停下来。
外面的一切都消失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只有车里的氛围灯朦胧地亮着,将他黑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浅光。
他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一层汗。
被发现了吧?
被发现了。小心。
砰的一声巨响!
帷幕被拉开,夜空里月明星稀。
一块变形扭曲的金属挤在护栏边上。他张开嘴,有半块肉从嘴里掉出来一些,应该是他的舌头。破碎的挡风玻璃上映着无数个他,无数片头颅像压扁的蛋糕一样陷下去。
————
一样绿色的菜被筷子夹起,送到口腔里,牙齿和菜叶摩擦,舌头把菜叶的碎末送进咽喉。
母亲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这两天身体好受些了吗?"
他点了点头,摇了摇头。
"有点冷。"
父亲起身,哔哔轻响后,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低了下去。父亲的手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刻。
"想不起来就别想。别逼自己。等复诊再问问医生。"
电视发出低低的杂音。父亲在吃橘子,母亲在织毛线。
你喜欢什么颜色?母亲问。
从蓝红两团毛线里,他挑了蓝的。
母亲眼角的皱纹耷拉下来,脸上的纹路如烛泪一般融化。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妈妈看起来有点难过,为什么?他选错颜色了吗?
一只圆滚滚的东西砸到他脑袋上,落下来,他伸手接住。是一只小橘子。
父亲笑眯眯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吃橘子吧。"
一只圆滚滚的东西砸到他脑袋上。
家里的大门是一扇棕色的防盗门,有着相当的重量。被父母接回来的这半个月,他从未出过这扇门。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也不想知道。
父母白天出去上班,傍晚才回来。快递员每三天来一次,敲三下门,在门外留下货物,父母回家的时候便取进来。
他唯一与外界的互动就是和这名快递员。
其实也称不上互动。
每每那阵粗粝的引擎声响起,他就会来到客厅,从那扇朝向街道的窗户往外张望。
快递员总穿着蓝色的防雨制服,带着同色头盔。他看着快递员从打着双闪的货车上抱下一只褐色的纸箱,踩上那条潦草的碎石小路,弯腰把纸箱放在门口。
有一回,快递员转身的时候,差点和他对上视线。他立刻从窗户边离开了。
这一天的饭后,他照例和父母一起看电视。熟悉的引擎声接近了。他来到窗户边上。快递员从打着双闪的货车上抱下一只褐色的纸箱,踩上那条潦草的碎石小路,弯腰把纸箱放在门口。
三声敲门声响起了。
他转头看着沙发上的父母。父亲依旧在吃橘子,母亲依旧在织毛线。电视的声响盖过了敲门声,没有人有站起来的意思。
快递员穿着蓝色的防雨制服,站在门口。
叩叩叩。又是三下。
他来到门口。那扇厚重的棕色防盗门挡在他面前。他把耳朵贴上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的声音像打在他的耳膜上。
客厅里,父母仍旧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沙发扶手上放着织了一半的红色毛衣。他们的身板挺得笔直,肩并肩朝着电视的位置。从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两只黑乎乎的后脑勺从沙发边沿冒出来。
他慢慢把耳朵贴回门上。这么做的时候,他有过一个念头。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偷听?
但这个念头很快消失了,占据脑海的只有一句话。
快点离开啊,别再敲门了!
xi……叙……罕……
门背后传来声音。
心脏如烈犬般吠叫起来,在肋骨封锁的小小花园里不断地冲撞。他望向客厅的方向,想呼唤父母。
探出沙发边沿的黑乎乎后脑勺变成了两张脸。
那是脸吗?那是什么?
他看过去。
他看过去。
他他他看看过去。
脸在他面前无限地放大,如同有一只手指在持续地滑动变焦齿轮。皮肤、皱褶、黑头、汗毛、油脂、毛孔。
一个毛孔收纳了他。
他在黏滑阴暗的毛孔中艰难地爬行。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要去哪里?前面是哪里?
留在原地吧。
哪里也不要去。
一道红光伸进了这片黑暗,形成细细的绳子,缠住了他面前的什么东西。随着刺耳的声响,金属被往外拉开了。
红光消失了。一只圆而光滑的黑色球体出现在他面前。
"对象有活动迹象。"黑色球体微微转向另一边。
"别敲门了……别敲了!"
嗓子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听见了自己尖锐的叫喊声。
红光再度出现,形成轮状刀片的形状。视野里只留下一个圆形的红色残影,下一秒他就感到了贴在脖子上的凉意。
黑色的头盔离他很近,只有一只手臂和一把刀的距离。他听见头盔里传来问话的声音。那是一个低沉的,仿佛沙砾一般具有细微颗粒感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脖子上的冰冷贴近了一分。
"什么意思,名字……名字?"
"连基准锚点都记不得了吗?"那个声音的语调变了,变得更轻柔,但也更冰冷。
"等等……我记得……我记得!"
他记得吗?
他在恐慌中努力地尝试发音。那块肉在上下牙之间笨拙地挪动,寻找卡在牙缝之间的每一个音节。最后,这些音节从上牙膛和下牙膛之间如气泡一般浮上水面了。它们找到了他。
"xi……叙……罕……"
"xie……谢夕寒……我叫谢夕寒!"
————
随着车厢的晃动,担架嘎吱嘎吱地响。身子被拖出去一点,又被拘束带扯回来。谢夕寒不确定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他似乎从一场惨烈的车祸中被毫发无损地救了出来……他是被救出来了吗?脖子上仿佛还残留着之前那只刀刃的冰凉感。他实在无法确信这几个人是否是好心。
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车厢里惨白的顶部和两只不停在他面前晃动的手臂,偶尔,那两只手臂消失了,露出角落里的两名黑色制服。
急救人员一直在他身上摆弄,一会儿往他胸口贴什么东西;一会儿拿个什么布缠在他的手臂上,没一会儿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涨发酸;一会儿又拿一个夹子夹在他的手指头上。他盯着那个夹子,想象那是一只小小的蛇头。
最后,一点明亮的光源来到他眼前,左眼,然后右眼。那两只手臂终于远离了他,眼前恢复了一片毫无遮挡的白色灯光。
"生命体征稳定。"急救人员在向谁汇报。
其中一名制服从余光里来到视线的正中间。黑色头盔离他近了。制服在打量他。
"车报废了,你倒好,毫发无损……你怎么回事?"谢夕寒记得这个声音,沙砾般的嗓音。是那道红光的主人。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什么意思?"他说,"我真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制服似乎并没有打算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在稍稍停留了几秒后,头盔离开了他的视线中心。在余光的边缘固定下来。
"先带他去做AST。"它对另一名黑色制服说,"这玩意肯定有问题。"
……这是在讲他吗?他什么时候变成"玩意"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另一名制服的声音柔和而平稳。这是谢夕寒今晚第一次听到它说话。
"直觉。我的直觉你还信不过吗?"
"他看起来很不稳定。"平稳的声音说,"操作起来会有点麻烦。"
"那还不简单。"头盔里传来满不在乎的笑声,它转向急救人员的方向,"让他晕一会儿。"
要带他去做什么?
谢夕寒听到了拆开包装的声响,轻微的玻璃碎裂声响。余光里,一支针管向他靠近了。
"等等……等……那是什……"他的话没能讲完。
脖颈一阵刺痛。
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车厢不见了。这是一间散发着洁白柔光的房间。身上凉飕飕的,他被剥得如同一只赤鸡,身上盖了一层敷衍的薄纸。他想转过头四处查探,脑袋却动弹不得。连头颅都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夹住。
束缚的质感变了,变得更严厉,更冰冷。原本身下的担架变成了躺椅。他动弹不得,头部,手腕,脚腕,所有人体重要的活动关节都被牢牢地固定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他大声叫喊起来。
没人回应。
余光里飘来鬼影。两席白衣在视界的边界来回。
为什么没人回应?
他试图挣扎,皮肤在躺椅的塑胶表皮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抗争了。他依然动弹不得。
"放我下去!"他说,"你们会说话吗,来个人说话啊!"
依旧是一片沉默。他仿佛成了一个有实体的鬼魂,以至在某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些话,究竟是否只是脑内的回响。
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伸过来,翻开他的眼皮,往他眼里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他努力闭眼,试图阻止这个过程,却无济于事。左眼,然后是右眼,又是两滴。接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罩子降临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屏幕。屏幕亮起来,白色背景中间有一个小黑点。小黑点上下左右地移动,他的眼珠不自觉的跟着黑点转动。
"眼动校正完毕。"他听见罩子外的声音。
什么啊,这不是会说话的吗。
屏幕暗了,他听见机械结构的轻响。随后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触到了他的眼皮,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上下眼皮已经被强制扒开、固定。
全身上下连同眼皮都被钳制住。他彻底变成一块会思考的肉了。
干燥的空气直接贴在角膜上,眼睛刺得发痛。他开始频繁地、徒劳地想眨眼,却只有眼球在那钳制之下颤动。
他不可自制地开始颤抖,反射性地流出眼泪,心跳咚咚一声比一声快,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脑子里的语言断裂,思维崩溃,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不肯放弃。
躺椅被他持续的挣动弄得吱呀作响,他甚至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用力一下,他就真的能够成功挣脱。
再用力一点啊……!
他死咬嘴唇,随后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眼前突然一片白光。是罩子里亮起了灯。
"瞳孔放大。受检者应激了。"白衣的声音隔着头罩响起,"给他推一支。"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四周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洋。波涛推着波涛,在音乐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恐慌的质地变得柔软,渐渐变矮了。意识也变得迟钝,缓缓降了下去。
不……不对,还要再……
再……努力………………
思维的声音沉没在了海浪之中。
"准备妥当。"一个声音说。
开关门的声响。眼前的海浪消失了,回到一片漆黑。
"锚定稳度测试。记录时间,17:32分。"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基准测试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迟缓的思绪中摸索了一阵。
"谢……谢夕寒。"
"蓝色是什么?"
"……是海。"
咔。屏幕上出现了一盆绿色的植物,锯齿状的叶片。
"命名。"
"……"
"命名。"
"绿……绿……"画面再次黑了下来。
"你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知……"
"你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离开过。"
咔。画面切换。
城市的路口,斑马线,街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对面有一个人。请详细描述这个人。"
"……一个女人,中年女人。穿着蓝色的衣服。"
"这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你认为ta在做什么?"
"她……她在等人吧。可能是在等我……"
……
屏幕黑下去。一阵机械结构的轻响后,眼睛终于可以自如地眨动了。
束缚着他的关节束件解开了。一种柔和的迟缓。
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回答了一些问题。但他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轮廓终于清晰了一点。他试着推了推罩在头上的机器,这一次,机器顺从地离开了他。
房间里此刻照着柔软的灯光。
都结束了吗?
门被打开了,医生站在门口。
"……我可以走了吗?"他的嘴只能微微张开,音节和音节混成一团。
医生的那双眼睛似乎是看着他,又似乎只是恰巧地朝向了他的方向。
"穿好衣服。"她的头往右旋转了一个小角度。
门关上了。谢夕寒这才发现躺椅旁边一侧有一只操作台,上面放着一套衣物。他坐起来,缓慢地笨拙地穿上了这套衣服。宽松的,似乎没有分尺码,材质粗糙。
当他还在试图把裤腰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时,门开的声音再次传来。医生站在远处,连表情都一模一样,好似一尊雕塑。
雕塑往里位移了一步。在她的身后,出现了那对黑色制服。他们笔直地钉在洁白的房间里,一个壮一些,一个高一些。
"噢哟,恭喜你啊。"壮的那个用笑着的语气说话。
恭喜?恭喜什么?
谢夕寒慢吞吞地想着。他拖着身子翻下躺椅,脚踝软得像橡皮做的,差点摔在地上。
他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驱赶出房间,盖了某个章印,要被运去流水线的下一站。
两只黑色牧羊犬撵在身后,他们来到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廊里有一股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的气味,有点刺鼻。地面是浅灰色的,两边的白墙上是一扇扇一样的门。
这是哪里?
突然,一扇门无声地滑开了。几名黑色制服鱼贯而出,最后面的两个推了一台巨大的推车。谢夕寒和两名犬不得不停下让道。推车上有一只银色的金属箱子,足有两米长,一米高。银色的棺材从谢夕寒的面前缓缓经过。他看到推车上有一些液体。其中一滴落下地面,是黑色的。
几名白色防护服立刻出现了,如从墙缝里结群而出的蚁虫般,仔细地把这一滴液体清理干净。
谢夕寒被两只犬夹在中间,看着黑色离开,又看到白色离开。脑子里还残留一丝镇定剂带来的迟钝。
肩上传来重量感。
一只牧羊犬的头颅,或者爪子,轻轻搭在他身上。他转过头去看,是那只话少的高个,黑色的头盔映出自己那张被拉扁的脸,拉扁的脸下面盖着一双模糊的眼睛。
它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两只犬的看守下,他继续往前走去。手掌上有一阵迟钝的疼。他低头一看,掌心有四弯细细的弧线,那是他的指甲留下来的痕迹。
它们紧密地排列着,深深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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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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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锚定稳度测试 Anchoring Stability T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