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云！小点声儿。”梁择刚推开门，就被客房里传来的叫嚷声刺得皱起眉，“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你喊了。”
“我的妈呀！”梁云举着手机在嘴边，激动得脚尖直踮，“你都不知道老娘今天遇到个多绝的帅哥……”
梁择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拇指在手机壳边缘磨了半圈，微信界面点开又关上。
反正一个月后各奔东西，现在解释什么好像都有点不太对。算了，丁老师他……应该没那么多内心戏。倒是他自己想得太多。
丁恒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壳的凉意。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幽光。备忘录里那串号码像根刺，扎得他指腹发紧。老天爷总在他以为一切结束时，又塞来一点念想。他把自己摔进床里，手机硌在掌心，很疼。
潮湿的海风席卷整座城，海宁的夜晚，只有泥土在倾听树叶的呢喃。玻璃窗前后撞击着轨道滑槽，沉闷而无序。丁恒起身关紧窗，坐到书桌前，取下书架上的一枚名牌，长方形的塑料制牌，里面放着已经泛黄的白色背景上印着的名字，让一切变得无解。没人能给答案，没有人能在情感面前批出准确分数和标准答案。
所以，这道开放题……
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丁恒猛的从思索中挣脱出来，点开的PPT差点被将近半个小时的灼热目光烫出一个洞。他摘下眼镜，捂着脸趴了一会儿。
“丁老师，是这些塑料凳吗？”李云平拉开办公室的窗户问。
丁恒的卡座正好在窗户前，听到后背传来说话声，赶紧抹了把脸。
“对，就是这些，搬到班级后面，你们摆一下，我马上上去。”丁恒站起来收拾课本和教案，看着电脑桌面，把打开的页面关上，他长叹了一口气。
课程很顺利。不把个人情绪带到课堂上，是丁恒跟着江主任学会的第一课。
如果说学生上课是无关痛痒的脑细胞消耗，那么去琴行上课就像是凌迟。
从第一次见到那位女生开始，她就每一次课都在。她对丁恒的热情就像是在宣示主权。他们看起来已经谈了很久的恋爱，或者已经结婚了？每次想到这里，丁恒都强制让大脑关机。但事实如此，无法辩驳。他所知的梁择，还停留在身着校服的那几年。
信息差导致的焦虑总是让人厌倦和无法避免，但生活总得继续，没有暂停的时刻。
“丁恒，我先过去会议室了，历史组有个小会。”
“行，那等会你自己走回去吧，我先回。”丁恒摆摆手，李晓冯抄起教案快步走出办公室。
天色擦黑，高考倒计时牌变成了教学楼间最亮的颜色，夜里的校园，只有穿堂风知道垒的半人高的书姓甚名谁。
接近十二点了，学生都已经晚自习结束回去，翻书声和打字声荡在办公室里。丁恒自觉办事效率不高，把电脑一关，决定明天再做打算。
丁恒骑上通勤用的电动车，一拧油门，冷风就无情的扇过来。
“冷死了，你能不能别开窗？把烟掐了！”梁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他把梁云从酒吧提出来，本来说回去做饭就行，但梁云又嚷嚷着要吃小龙虾，只好又跑了一趟大排档提了一份回来。他实在不理解，大早上的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这间酒馆。
梁云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见她没动，梁择干脆在主驾驶把窗摁了上去，一脚油门踩到家。
“下车了，别待了。”梁择拔了车钥匙，绕到车后座，帮她把门打开，又拎上吃的。
梁云用力的抓了一把头发，从车座后兜扯出一把纸巾摁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把烟头拿纸巾随便一包，用力的把纸巾又塞回去，说：“走。”梁择看不下去，等她下了车，把她赌气塞在后兜里的纸团用手掏了出来。
梁云持续这个状态三天了。当时她突然给梁择丢了三字‘分手了’，其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不愿意回娘家。梁择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就这么陪伴着。
梁择这会儿也才是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怪不得梁云放着在京都甜蜜的恋爱不谈，非得跑到他这个小琴行来闹腾。
随着房门砰一声被关上，梁择真的没办法了。在这个又凉又冷的夜晚，他被她姐推出来，在楼道口凌乱。
刚想打开门，一掏口袋，得，家里钥匙都没拿。梁择盯着手里的车钥匙和拴在上面的琴行钥匙，觉得当初把家钥匙单出来放真是最蠢的决定。
算了，回琴行吧，也不吃饭了，等会儿还得给丁恒上课。
高中学习时间紧张，学校直接把单休也给省了，统一每周日黄金六小时。这不仅苦了学生，也苦了跟课老师。
丁恒正签着周日外出的学生假条，这周出去的人格外多，也许是想提前把不能放的元旦假期给休了。丁恒这样想着，嘴角翘了翘。那么这周日也算休假了，今天下午放轻松点吧。丁恒站起身，把假条带回班级。
心里想着放轻松，丁恒还是回家稍微捯饬了仪容仪表，看了几遍才往琴行去。丁恒深吸一口气，拐进了琴行所在的街道。
一阵铜铃声响，玻璃门被推开，黑色转椅上坐的是梁择。
“来了，上楼吧。”梁择翘起脚根把椅子转向过道，一招手，先往楼上去。丁恒攥紧吉他包上的背带，跟着往上走。
丁恒能明显感觉到梁择的心不在焉，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发一条信息，而后又轻轻的叹一口气。
临近下课，丁恒不着痕迹的把手搭在谱架上，把谱架下端一侧的谱夹拉松了一点。
“快下课了，我们再练一遍就下课吧。”梁择收回放在手机上的视线，朝丁恒投去一个抱歉的目光。
“好。”丁恒颔首，两只手搭上琴把和琴弦。
梁择注意到前两页琴谱有些遮挡了，可能不识谱，就伸手过去扯了一下谱子。没想到一个用力，谱夹就弹了出来，琴谱没了束缚，被过廊风一吹飘到了地上。而丁恒离谱夹近，被弹到了手背。
深色吉他衬得他手指白皙，被谱夹抽到的那抹红痕也更显清晰。
“抱歉啊，刚没注意，走神了没反应过来……这谱架是该换了，都有点生锈了。”梁择赶紧捡起谱子和那根铁条，一转头看到丁恒手背，眉头一紧，“要不今晚先这样吧，其实已经弹得很不错了，下周再过来上两节课就可以出师了。真的很抱歉啊，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没关系，不是很疼，我再来一遍吧，多练习练习总是好的。”丁恒笑笑，举起手，红痕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发觉梁择不愿多说，丁恒也没再追问下去，估计和他女友有关。
他帮忙把琴谱收好摆放整齐，自己弹了一遍，相比上次，这次的演奏已经没有很卡壳了。
收拾好东西丁恒就跟着一起下了楼，两人熟练的关好灯，收拾了琴行大厅。
“每次都留你下来和我一起收拾东西，这回该我送你回去了吧。”梁择低着头，一边给玻璃门上锁一边说。每次给丁恒开课的时间很巧，都是当天的最后一节，丁恒就很好心的和他说可以帮忙收拾，这七节课下来，丁恒也帮了他很多。
丁恒笑了笑：“行啊，反正之前也没少送了。”之前囫囵乱编了一个朋友来接，逃了一次接送服务，等到下一次上课的时候，还是没能拒绝，坐上了梁择的车。
可丁恒实在觉得内心不爽。为了这件事，丁恒专门去找李晓冯真来接了他两三次。但作为一名每日都有课且要兼顾高三学生与元旦晚会的老师，李晓冯也并不是每一次都有空。丁恒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想笑，估计梁择都不知道他私底下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上车吧。”梁择摁开车锁，招呼着。
丁恒点头，走过来打开车门。
在嗅到一缕烟味从车内飘出来时，丁恒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儿，没坐进去。
梁择肚子空荡荡，脑子也有些糊涂，打开门，也被这烟味熏了一下，愣了愣，没想到味道竟然这么大。
丁恒的脑子还没缓过劲来，嘴先条件反射弹出一句责问：“你抽烟了？”可一回神，发觉这不是在学校，嘴还张着，顿时不知说点什么。脑子真是丢在办公室了。
这句话凉飕飕的，让梁择不知从何招架，干脆如实招来：“我没抽。是我姐这三天情绪不好，趁我不注意在车上抽烟，难受的话，忍一下？”
一句“姐”把丁恒的大脑一键清空了，一时不知做何表情，缓了一会说：“不好意思啊，真是上班上昏头了，当自己在学校抓抽烟违纪的了。”赔个笑脸准没错，丁恒心想。
梁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唉，没事。”
他抬眼看着丁恒，丁恒正好也在看着他，两人一个撑着车顶，一个撑着副驾驶后座。两人相视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橙黄色的路灯并不能把眼前人照得很明晰。在这样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的气氛中，梁择的肚子响了。
梁择迅速偏开头，嗖的一下钻进车里。丁恒憋着笑，把吉他塞进车后座，随后自己也在车里坐下来，摁下车窗，偏头看着窗外。
“我看到你在笑了，转头也没用，要想我看不出来，你得把上半身卸下来才行丁老师。”
“唉！”丁恒把车窗摁了上去，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丁恒好久没有这么笑了，可能是心里面突然感觉松快了，可能是梁择耍贫嘴很让人想笑。反正丁他忍不住。
到这时，梁择才觉得丁恒终于活人气息重了些。
“你要不先吃饭？挺晚了。”丁恒建议。
“我什么时候吃都一样，你明天不还得上课吗，先送你回去。”梁择一打方向盘，转出车位。
丁恒不太认同，但看着梁择的侧脸，丁恒想，他们不过是在这大半个月里见了七面的、不是很熟悉的陌生人，他不应该再询问下去。于是没再说话。
“麻烦你了。”丁恒下车后弯腰对着车内说。
“应该的应该的。”梁择摆摆手，“外面挺凉，回去吧。”
丁恒点点头，走进大门。
梁择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当时为了把梁云逮回来，午饭也没吃，感觉再不摄入一些东西就要晕倒在这座冷得透骨的城市了。梁择打了个电话回去，等到听筒里传来女人抱歉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后，不死心的又打了几个，无一例外的无法接通。
什么意思，这是晕倒在家里了？梁择一阵心慌，赶紧启动了发动机。
好不容易到了家，梁择敲敲门。
没动静。
敲敲敲。
没动静。
敲敲敲，敲敲敲，敲敲敲……
邻居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大晚上的，这……”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姐在里面呢，我叫叫她。”梁择赔着笑，向男人说。
“哎哟，姐弟俩吵架呢吧，我家这两个小的也是吵，道个歉就解决了，没事的。”男人想到家里人，脸上不由得浮起笑容。
“谢谢您了！”
待邻居门关上，梁择继续敲了两下。
门没动静，手机先震动了。梁云给他转了1000块钱并附上一句“我静两天”。
梁择愣在门口好一会儿，看着手机只有百分之11的电，他不太确定他的老伙计手机能不能撑到他去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是敲不下去了，自己也要饿死了。
他的确应该先吃饭，老师果然是对的。
梁择坐在车上，十分纠结的看着街灯，看着微信界面，好友屈指可数。自从来到海宁，他就彻底放下了所有的过去，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没有朋友、家人离异。之前就是为了能吃上饭，才学会了做菜。
都是过去了。
现在需要解决的是最实际的温饱问题，梁择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饥寒交迫的感觉了。
住酒店？真的不想，用着那些不知道干不干净的东西，还得给他们贴钱，实在不值。让他住酒店，还不如让他去买一条棉被住桥底，不干净，但踏实。
纠结再纠结，梁择决定给丁恒打个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梁择？”
“是啊是我。”
梁择坐在车上，万般纠结，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丁恒听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了一句。
只听那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丁老师，劳烦你今晚收留一下我吧。”
只消不到三十分钟，梁择已经走进了没有冷风渗透的屋子里，站在小小的玄关前感叹自己真是运气太好了。
“麻烦你了。”
“唉没事，穿这双吧。”丁恒把李晓冯每次过来穿的那双拖鞋挪过来。
“真的太麻烦你了。”梁择对着丁恒说。
“不碍事的。”丁恒笑着说，“我这会儿也没睡，在备课呢。你坐，没事儿。”
梁择坐在小沙发的一角，看着在厨房倒热水的后背，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这么晚过来。”
丁恒没说话，端着水出来，走到他面前，把水递给他。梁择伸手接过，“谢”字刚要说出口，丁恒一下把水拿了回来，让梁择愣了一下：“再说你今晚就睡门口吧，这么麻烦我。”
“唉，不是。”梁择摸摸鼻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当你是朋友，你也当我是朋友吧？”丁恒把水递回去，看着他的脸。
“是。”梁择顿了顿，“但还是要谢谢你，大晚上的。”梁择握着玻璃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虽然肚子还空着，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了，丁老师真是一位很好的人民教师。
丁恒坐在梁择旁边，靠在沙发背上，从手机上边缘看梁择，他还真是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丁恒装作无意的问：“吃东西没？”
梁择长叹一口气，觉得就不应该和丁恒说自己没吃晚饭，这下不仅仅是欠了一晚上的留宿，还得欠一顿饭。
“没呢，我刚到家发觉根本进不去，敲门太大声还把邻居吵出来了。饭没吃没地方睡，被我姐1000块钱打发出来了，让我在外面自己潇洒两天。”
丁恒笑了，梁择回头看他：“禁止苦难娱乐化啊。”
“你真挺有意思的。”丁恒站起来往厨房走：“正好我也饿了，你吃点什么，我家只剩挂面了，还有点番茄青菜什么的，肉都吃了今晚。”
“不用！”梁择赶紧提高了一点音量喊道。
丁恒被他一句吓了一跳，转过头，无奈地说：“不是，那你饿着呀？”
梁择走过来，拦在厨房门口：“我做就行，你去备课。”
丁恒看着梁择：“你……唉你去吧，也给我下一碗。”
其实课早就已经备好了，丁恒对着笔记本发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但实在是让人惊喜。很突然，突然得知女生的身份，突然接到梁择的电话。
从见面的那一天开始，丁恒的心情总是起起落落。再回过神来，面条的香味已经传进了房间。丁恒瞥了一眼桌上的名牌，把名牌塞进了抽屉。
“挺好吃的，看不出来你竟然会做饭。”丁恒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就行。你平时也自己做饭啊？”梁择一边囫囵吞面一边问。
“嗯，自己做。平时就和我朋友一起吃，他不会做饭。”丁恒慢条斯理的吃，其实并不饿。看着梁择的脸，觉得他相比之前变了很多，但想到几十分钟之前麻烦来麻烦去，谢来又谢去的人，好吧，其实也没有变。
梁择很快就吃完了，但看见丁恒碗里还有一小半，他也不太好意思说话。丁恒等了他一会儿，感觉他的目光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了。
一直到那碗面被丁恒慢吞吞的吃完，然后梁择抢着把碗洗了，洗完后发现丁恒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丁恒知道他是不会说了，于是主动问：“你洗澡吗，我这里有一次性内裤。”
“洗。”梁择垂着头走出厨房，“你人真好。”
“人不好我就不接电话了。”
丁恒把洗澡要用的东西给他排好：“一点多了，赶紧吧。明天我六点多就起了，备用钥匙在玄关抽屉里。沙发上放了被子。”
“好，谢谢。”一句今晚出现了几百遍的话朦朦的，透过老旧但干净的塑料门传出来。
丁恒长叹了一口气，觉得明天有机会得和他谈谈，之前耍贫嘴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