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门外一步之遥，她被拦下了。安保人员用例行公事般的礼貌言辞请她等一等，但整个画面看上去完全不是那回事，三五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硕硬汉靠过来，大门已经自动关闭，他们齐扎扎堵在唯一的出口处——一扇仅容两人同时通过的小铁门，对着她怒目而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撕碎。
她内心慌乱，但面上镇定，不动声色从人堆里退出来，回过头，他正从远处走来。
连步伐走位都像是算计好了似的，不紧不慢，既没有颠倒错乱，也没有刻意延缓，完全是她熟悉的姿态，淡然到让人觉得可怕。
她在这一刻才真正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失败者。
所以她不动了，彻底转过身，静静地回望他，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失却了很多生气，更多一些零散的光亮，似乎谁将她眼底的星星打碎了，眸光四散，再难汇聚，然后以诚挚无辜的眼神望着谁。
无论如何，今天该做个了结。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跟平常别无二致。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甚至出脚时迈开的步长，即将开口的语气声量，都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默拿捏。
只怕她识得他们之间原来是有缝隙的，跟从前不再一样。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连穿着住处都不一样，大概心也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一定头也不回，如受了惊扰的笼中鸟，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靠近她，一步一步，最后在她面前站定了，开口第一句却问她：
“什么时候过来的，饿不饿？”好像眼前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蕴了些水汽，还未等聚集起来，便被她狠心逼退。小希在一旁缓缓摇着粗尾巴，一会儿把脑袋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十分为难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回答，他也没指望她开口说一个字。尽管十分清楚，她现在的唯一念想，不过是立刻离开他的领地，喜欢她这样入骨，他却并不打算成全她。
成全了她，他就要生不如死。
猝不及防间，他忽然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像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艺术珍品，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背，沿着脊椎小心安抚：
“对不起，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起先不知所措，凭借直觉抱紧她不放。渐渐地，他循着本能将她的双手握住，贴在自己脸颊上，凉意沁人，蔓延开来。
这一刻，不言其他，只想将全身心的温暖抽离出来，加诸在她一人身上，下一刻如坠冰窟也无妨。
她也是贪恋这零星□□温度的，否则不会停滞一两秒，让他有机可乘。
两个人像泅水后濒死的兽，互相慰藉，彼此救赎，却毫不知情。
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意欲将她打横抱起，迅速离开这里。
他只是觉得，他的小姑娘太累了，继续僵持，只会两败俱伤。
他要放她躺在柔软的床中央，静静地抚着她的头发，守着她睡一夜，也许醒来之后，一切还像最初那样，她会原谅他的。
她在他的过激行为中回过神来，挥舞手脚挣脱了他。
阿唐这时候终于喘着粗气赶到现场，先是大吃一惊，愣在原地，抬头去看，安保们也全都面面相觑，只知道堵着门，其他一概不敢插手。
只有小希像生吞了豹胆，居然用脑袋去撞自己的主人，毛茸茸的灰尾巴消失在两人腿边，一会儿复又出现，硬是用并不灵活的胖身体制造路障，阻碍主人前进。
而罪魁祸首，此刻风度全失，一计不成，不由分说就将人扛到肩上，阿唐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脑中千丝万缕线索一拼凑，即刻明白了。
姑娘起初温顺得像一只猫，然而猫最会伺机以待，无声无息地倒挂片刻，趁人不备，竟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松口之后，牙印上慢慢渗出了血。
他本来是不在意的，加快脚步的时候，她低声道：
“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停下不动了，静静听她说话。
“最初见面，你就对我隐瞒了身份。”
“……”
“比赛期间，随心所欲更改名次。”
“……”
“用了手段，不正当收购十言盛世。”
“……”
字字珠玑，他立在原地，竟然一句也不能反驳。
她推开他，给他下了最后审判：
“我们分手吧。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后悔了。不是因为语气太重，而是意识到这一番话，未免太抬举她自己。
他从来没有给她机会认识真正的自己，从何说起。
分手，也只不过是单方面跟从前的制作人不相往来，眼前这个人，她几乎没有任何提分手的权利和立场。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开始过，也不曾被承认过。
到此为止吧，不管是怎样离奇的关系，都在这一秒终结了。
她不知道他是出于怎样的目的，竟然想要挽留她。
他应当明白，她一向口风极紧，不管听到了什么话，都会让它烂死在肚子里。
啼笑皆非的感情也一样。
他看着她离开，因为没有接到命令，堵在门口的硬汉们在小姑娘面前，如鸟兽般散开，她的身影渐渐变成很小的一团，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门外传来越野车发动的声响，小希一跃而起，奋力追了出去，吸着尾气跑到筋疲力尽，却离车屁股越来越远。
她摇下车窗，吹着冷风，一只手扶稳了方向盘，空出另一只手，将电话卡拆下来，放在手里摩挲片刻，减速拐过一个弯道之后，毫不留恋地将它扔出了窗外。
重新戴上墨镜，轻踏油门，她要回归自己的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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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