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妇人齐齐禁了声,彼此说着该干活了,便散了开。
只有凝香留在原处,她看向男人,他朝她走来,看清了他眉间的那团蹙起。
滕域走过来,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凝香跟在他后面,瞧着那个小袋子,想着应当是豆种。
“我没乱说话。”她开口,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跟几个婶子闲着拉话儿。不成亲的事,是从她口里传出去的。
滕域拐弯往田里走,也就顺着又瞅了眼少女,鬓间微微沾了汗湿,双颊的红润尤未消去。发间扎了条淡青色头巾,衬得垂在肩上的粗辫愈发黑亮。
收回视线,他看向前方,只嗯了声。
凝香脚步稍慢,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不知道,刚才那妇人的话,他听见了没?
乡下的妇人懂得少,尤其是生育过孩子后,聚在一起什么都能说,包括荤话。
前方田里,两个雇工正在忙活,不远处的地边上,拴着滕家那头大黄牛。地已经耕完,正啃食着路边的青草。
凝香找了块平坦地方,把篮子放下。一方包袱铺开在地上,将里面的干粮和水壶提出来,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到一边,看着田里的滕域。
他的裤脚挽起,赤脚站在地里,抓着一把豆种同雇工交代着什么。
凝香微微恍惚,这样的他,真是那个狠戾无情的权臣?
“用饭了。”她唤了声,不让自己再去多想。总之,这一世不与他做夫妻便行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男人走过来,围着包袱坐下。
田地里没什么讲究,袖口和裤脚随意的挽着,盘腿坐在地上,对付着就能吃一顿。
两个雇工三十岁的样子,笑着跟凝香道辛苦,手里抓起一个饼子:“滕家相公,这是你家妹子啊?”
凝香正走去黄牛那儿,闻言,不禁悄悄看过去。
滕域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水碗,闻言只是笑笑。
收回视线,凝香弯下腰薅了一把青草,送去黄牛嘴巴。就见这老牛张嘴咬住,然后嚼着。
她需得在这里等着,等他们用完饭,自己把篮子带回去。
那边,三个男人边吃边说。言语中很是羡慕,滕家有这么多田,倒不用去租田来种,日后收成了,也全归自己家里。
雇工是外乡的,所以也就不知道,滕家阿翁原先是个赤脚大夫,有些医术在身,平日里帮人诊病开药,自己原就是本分人,慢慢的攒了一点家业。
“滕家相公,你家妹子怎么坐在太阳地里?”一个雇工示意黄牛那边,“晒得慌,找个树荫多好。”
滕域看过去,少女坐在田埂边上,小小的一团,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似乎是饭用完了,便立即过来收拾。
再往前看,离着也就几丈远,便是一棵梧桐树。
“她就这样。”送出四个字,他移开了视线。
雇工笑笑:“瞧着就是个老实性子。”
等三人用完饭,凝香过去将包袱收好。
刚想提着篮子回去,胡桂子却来了地里。
胡桂子沿着地里的沟子走着,弯下腰抓了把土,试试土地的松软,又瞧瞧地里打好的堎子。她惯是个爱挑毛病的,对着雇工说手里头使点儿力,别一下雨,堎子全塌了。
堎子自然不会塌的,过上两日土硬实了,也就那样了。
凝香见人朝她过来,便走上去。
一见她,胡桂子把篮子给接了过去,又把带来的小篓子塞过来:“家里没菜了,你去山上摘些野菜。”
凝香应下,低头看见篓子底一把小药锄。
“大嫂,现在不安定,一个姑娘家还是别上山了。”近处的雇工道,“前些日子,大东山有娘子被流寇掳去,也不知找没找回来。”
胡桂子脸一皱巴,指着东面:“大东山,离这儿几十里地呢,咱这儿可从没闹过那种事儿。”
她完全不听,提着篮子往回走。手还往篮子里抓了一把,只剩空空的包袱,果然一点儿东西都没剩。
这厢,凝香挎上篓子,上了一旁小路。她熟悉这里的每条路,晓得可以通到上面林子里。
“等等。”滕域开口。
凝香抬头,他正好在她前方两步处。想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察觉他的视线穿过她,看向身后。他唤的不是她,是胡桂子。
接着,他从她身侧走过,朝胡桂子走去。
凝香没去管,弯腰解着拴在小榆树上的麻绳,她想牵着黄牛去林子里,那里草更多更嫩。
也就是这个功夫,她听见了滕域对胡桂子的问话。
他说:“二婶,你是长辈,应当知道家里的有些事不能随意往外乱说。”
“乱说?”胡桂子脸色一变,辩解着,“我整天伺候一家人都忙死,哪有空去外面说话,我说什么了?”
滕域不回她,反问:“二婶真不知道?”
胡桂子抬手指着小榆树旁的少女,尖着嗓子道:“就不能是她说出去的?”
凝香一愣,对上两人投来的目光。明白上来,他们说的是什么,正是村里传开滕域不会娶她这件事。
隔着有几步远,她攥着麻绳,挎着篓子,安静站在那儿:“我没……”
“她?”滕域先一步开口,将少女那轻轻的一声给压了回去,“你给她个胆子,她敢不敢往外说?”
这话是对胡桂子说的,却也一字不落的进了凝香耳中。
原来他都知道。他要参加科考,极为在意名声,自然不想外面传乱些乱七八糟的。
凝香还有事做,转身牵着牛往上头林子走去。
脚下小路蜿蜒且起伏不定,恰似她现在的人生。但是,总归是要一步步走的。可能她比别人走得慢,但是会一直坚定的走。
山风清凉,一进到林子里,瞬间便感觉到安静。
找了一片草多的地方,凝香拴好黄牛,而后便去采摘野菜。
前几日的那场雨,野菜长大了不少,她只需蹲在那儿,掐下野菜的嫩芽就行。看似简单,实则也是费工夫。
小小的嫩芽,一片片的积少成多并不容易,来回走了走,也才将盖过篓子底。
这种野菜很是鲜美,回去后用热水焯过,凉拌也好,做汤、包子都好。
一个人在林子里,实在太过安静。凝香没有走太远,只在林子边缘附近,透过树木,甚至能看到田地劳作的人。
而滕家的田里,只剩下两个雇工,滕域已经离开。想来,是去有事走了吧。
晚上,滕家仍旧只有三个女人。
一口大锅,里头是焯水的野菜。拿笊篱捞出,放进盛满凉水的木盆里,接着搓洗两遍,去掉野菜的苦涩味儿。
如此,真正攥干水分,一篓子的野菜,统共也就那么四捧菜团子。
“咱们拌一些来吃,”胡桂子抓出一点儿野菜放进盘中,其余的放进饭橱里,“这剩下的我明日包包子,等着给三郎送去,也让他尝尝。”
她所说的,正是在县学念书的小儿子,滕肖。
罗阿婆晓得这个媳妇儿的脾性,要是不同意,又要闹上一场,便也没多说:“三郎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吧?”
提起小儿子,胡桂子有了笑模样,围裙一摘坐到饭桌前:“想是课业忙,也是相公和二郎有活做,这些日子没去县里,不知他怎么样了?”
许是大儿子脚有残疾,她格外宠小儿子,也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大房能养出个秀才,他们二房为何不能?
“既然挂念,你就去县里看看他。”罗阿婆道,夹了一筷子菜去默不作声的凝香碗里。
胡桂子一听,指了指自己的腰:“上回回娘家,腰闪了,还没好利索,去县里那一大段路,吃不消。”
然后又是一通倒苦水,家里活也多,全指着她……
罗阿婆听得烦躁,干脆道:“要是凝香认识路,可以替你去看看。”
闻言,胡桂子笑出声:“她哪里识得路?都没出过村子。”
凝香听她们说着,知道不会让自己去县里。要说她没离开村子,其实也是出过的。
五岁那年,阿翁带着她去过外面一户人家,给人送药。那时候,远处有一条河,叫凝水。河上一座凝水桥,连接两岸。
阿翁指着那座桥,说就是在那儿捡到她的。
是个小女娃,给她取了名字凝香。
拴好院门,给阿婆喂了药,凝香回到西厢。
先去看了眼耳房,里面已经打扫干净,只缺那副床板,就可以搬过来。
收拾干净,回到里间,利落的铺好被褥。
夜色浓重,躺进被子里,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屋子虽小,可是能挡风遮雨,比起那座阴冷的地牢,实在好太多。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被子实在暖和,她阖上眼,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起了风。凝香睡眠浅,丁点儿的动静便醒了。
就像眼下,她听见外间的屋门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是脚步声,逐渐走近,门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她尚有些迷糊,还不待想点儿什么,那身影便坐上炕边,一只手落下。隔着被子,正好落在她脚踝处。
比她更快有反应的是对方,侧身往炕上看了眼,黑暗中,也不说话。
凝香想抽走脚,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动,依旧落在那儿,似握非握。
她抓紧被子,轻轻唤了声:“哥?”
这个时候来西厢屋的,除了滕域没有别人。心中也在疑惑,他怎么会回来,这个时候他应当在县城?
他一句话不说,是嫌弃她住在他的屋中吗?她轻着动作起身,因为脚踝被按住,不得已往男子这边靠近一些。
或许他是走夜路回来的,染了一身寒凉气。凝香不喜这寒气,总会让她想起阴冷的地牢。
“我点灯……”才将开口想说什么,陡然男子的身形往她探进了些。
突如其来的接近,她后背一僵,心底瞬间涌出那些对他的惧怕,以至于原本要说的话断开来。
两人靠着极近,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凝香呼吸停滞,瞪大眼睛,再无睡意。黑暗愈发加强了男子身上那份压迫感,她下意识将身子缩起。
哪怕屋中如此黑,她也能看清那双深沉无底的眼眸。
“不必了。”他开了口,淡淡声音毫无情绪。
随之,凝香感受到脚踝上的那只手在使力,收紧。她看着他的身影轮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没事吧?”
少女声音清软,滕域微微侧脸看向她。单薄的身形笼在黑暗中,掌心中,那只娇细的脚儿试图抽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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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