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府回来后的几日,司听筠试图通过往宫中递送一些精巧的礼品。有时是几本珍稀的棋谱注解,有时是南方新贡的有润肺之效的枇杷膏,有时甚至只是几枝他院中开得最好的绿萼梅。
然而,每一次,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带回东西的香茗转达着谢言柒客气疏离的回绝:“长公主殿下谢过司大人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且殿下近日需静养,不便见外客,还请大人见谅。”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被退回的礼物,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轻轻敲打在他千疮百孔的心房上。那扇宫门,对他而言,似乎真的彻底关闭了。
他不再递送任何东西,只是更加沉默。每日依旧按时入宫教导小皇帝,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课业与骑射武功的教授中,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专注,才能暂时麻痹心头的钝痛与焦灼。
这日是教授骑射的日子,地点在御花园西侧的演武场。冬日天寒,场边积雪未化,更添肃杀。司听筠正手把手纠正着小皇帝谢柒栩拉弓的姿势,少年皇帝学得认真,小脸冻得通红,却不肯喊冷。
“陛下,肩要沉,肘要平,目光顺着箭矢的方向……”司听筠的声音平稳,耐心十足。
就在这时,演武场另一头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与人语。
司听筠并未在意,宫中人往来是常事。然而,当那两道身影转过假山,清晰映入眼帘时,他握着谢柒栩手臂调整姿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来人正是裴钰,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衬得人越发清俊挺拔,眉目舒朗。而他身旁引路的,是雪香。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裴钰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雪香则是一副恭敬引路的模样,方向正是朝着太和殿。
司听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随即涌上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难堪。他连日递礼被拒,宫门难入,而裴钰,却能如此从容地被雪香亲自引着,出入太和殿。
原来,不是她不便见外客,只是不便见他这个外客罢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目光的炽热,裴钰也转过了头,恰好与司听筠的视线撞个正着,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裴钰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变,甚至对着司听筠所在的方向,得意地挑了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
司听筠缓缓松开了扶着谢柒栩的手,直起身,同样对着裴钰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握紧,骨节泛白。
最后,是雪香轻声提醒了裴钰一句,两人才转身,继续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裴钰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消失在宫道尽头。
司听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冰冷地拂过脸颊,却比不上心头那股寒意。
“司大人?”谢柒栩拉了拉他的衣袖,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怎么了?”
司听筠回过神,低头看着小皇帝清澈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事,陛下,我们继续吧。”
接下来的教学,司听筠依旧一丝不苟,但谢柒栩却敏锐地察觉到,司大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拉弓时力道总是偏了几分,讲解时偶尔会停顿。
小家伙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语气:“司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裴大人去找皇姐呀?”
司听筠动作一顿,他望向小皇帝,嘴角扯了一个牵强的笑意,揉了揉小皇帝的头,没有回答。
谢柒栩看他没否认,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说道:“朕看出来了,你刚才看裴大人的眼神,凶巴巴的。司大人,你是不是……也喜欢阿姐?”
“陛下!”司听筠低喝一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与狼狈,“不可妄言,殿下即将大婚,此话若传出去,于殿下清誉有损。”
谢柒栩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朕又没跟别人说……而且,喜欢就喜欢嘛,有什么不能说的。阿姐那么好,司师傅你喜欢她,不是很正常吗?”
对呀,喜欢她,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喜欢她,或许,在小的时候早就爱上了她。
可那又如何?
两人一直都在错过。
“陛下,今日就到这里吧。”司听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收起弓,不再看小皇帝探究的眼神,“臣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离开了演武场,离开了皇宫。回到梁王府后,他便径直走入书房,试图用政务来麻痹纷乱的思绪。然而,摊开的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司听筠揉了揉眉心。
新丰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世子,这是……崔府那边,崔小姐派人送来的。”
崔书沅?
司听筠眉头微蹙,自那日崔府拜见后,他们便再未见过。这个时候送东西来?又出事了?
他接过锦盒,入手不重,锦盒本身并无特殊标记,只是寻常的礼盒。他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锁扣和丝带,是完好的,但细微处有被重新系过的痕迹。
果然,这东西在送到他手上之前,必然已经被梁王府的人仔细检查过了。既然还能送到他面前,说明里面并无任何可疑或犯禁之物。
他示意新丰退下,然后才动手拆开锦盒。里面并无贵重物品,只有一封信,信笺是女子常用的洒金桃花笺,散发着淡淡的兰芷清香。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字迹娟秀:“世子钧鉴:前日府中一见,匆匆数语,未尽地主之谊,沅心甚憾。闻醉仙楼新聘江南名厨,擅制时鲜,尤以一道雪霞羹闻名。沅冒昧,斗胆相邀,明日午时,醉仙楼天字号雅间,略备薄酌,聊表歉意,亦盼能与世子一叙。静候佳音。崔书沅敬上”
司听筠捏着信纸,眸光沉静。崔书沅此举,是有事情找他,难道是外祖母出事了?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锦盒中。
“新丰,”他扬声唤道,“去告诉崔府来的人,明日午时,醉仙楼,我会准时赴约。”
翌日午时,司听筠准时踏入了醉仙楼。与往日相比,今日的醉仙楼似乎格外热闹,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他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雅间临街,布置得清雅别致,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街景。
崔书沅已先到了,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织锦袄裙,外罩一件团花纹对襟,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碧玉簪,妆容淡雅。见到司听筠进来,起身盈盈一礼,脸上带着得体、略带羞意的微笑:“世子来了,快请坐。”
雅间内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酒菜,皆是醉仙楼的招牌与时令鲜品,中间果然摆着一盅热气腾腾、色如雪映霞光的雪霞羹。
更引人注目的是,雅间一侧的屏风后,还坐着两名怀抱琵琶与箜篌的乐师,正低眉顺目地调着弦。
“崔小姐客气了。”司听筠还了一礼,在崔书沅对面坐下。他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两名乐师,又掠过雅间虚掩的门外。
那里,隐约有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跑堂的脚步声。
梁王的人,果然跟来了,而且就在附近。
“也不知世子口味如何,便自作主张点了这些,世子尝尝可还合意?”崔书沅亲自执壶,为司听筠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动作优雅。
“崔小姐费心了。”司听筠端起酒杯,目光与崔书沅相接。就在这一瞬,他看到崔书沅垂眸斟酒时,左手几根手指极快地在桌沿下,做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是军中常用的表示隔墙有耳的暗号。
司听筠心中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崔书沅也笑了,放下酒壶,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屏风后的乐师,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吩咐道:“光有丝竹,似乎有些单调。不知二位师傅,可会唱曲?我记得……司大人似乎颇爱听些婉转的戏文。”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司听筠一眼。
司听筠立刻会意,接口道:“确是如此。尤其爱听些热闹的、词儿多的,听着解闷。”
两名乐师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躬身道:“小姐,世子,小的二人只擅丝竹,唱功平平。不过楼下倒有位从江南来的名怜,最擅唱昆腔,曲牌繁多,唱腔热闹,不如请他来为贵客助兴?”
崔书沅抚掌笑道:“那正好,快去请来!”
乐师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了一位身着华服、抱着月琴的江南美人进来。美人行过礼,也不多话,在屏风旁坐下,调了调弦,便开口唱了起来。
果然是一出热闹的戏文,唱腔高亢婉转,词句繁密,月琴声咿咿呀呀,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将门外那点细微的动静彻底掩盖了下去。
就在这婉转动听的唱曲声中,崔书沅脸上的得体笑容渐渐敛去。她端起茶杯,借着衣袖的遮掩,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道:
“表哥。”
崔书沅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的羹汤,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极快:“祖母那日见你,便觉眼熟。归家后辗转反侧,昨日终于想起……你与故去的姑母,尤其是一双眼睛,像了七八分。若非亲近之人,绝难分辨,祖母她……已起了疑心。”
司听筠的心脏狂跳起来,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祖母年事已高,经不得刺激,我担心她情急之下……”崔书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担忧。
“我明白。”司听筠同样用气音回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眼下绝不能让她老人家声张。梁王耳目众多,若走漏风声,不仅我有危险,恐会连累崔家。”
“我知道。”崔书沅点头,“我已劝过祖母,只说天下相似之人众多,莫要多想。祖母虽未全信,但暂时应不会有何举动。只是……表哥,你究竟……”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司听筠一眼,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她之前听父母亲闲聊时说过江家表哥当年随姑父姑母一同葬身在那遥远的岭南,尸骨无存,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未曾立下。
可如今,眼前这活生生的表哥,却顶着梁王世子的名头,站在她面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司听筠低声道,避开了她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老夫人。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崔书沅沉默了一下,似乎明白他有所保留,也不再追问,只道:“祖母那边,我会设法再劝。她最是疼我,我的话,她总会听进去几分。表哥,你……在梁王府,一切小心。若有我能帮上忙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尽管开口。”
“多谢。”他郑重地吐出两个字,“眼下,只需你帮我稳住老夫人,莫让她老人家因我之事忧心伤神。其他的……暂时不必。”
“我明白。”崔书沅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趁着他斟酒的间隙,极快地将荷包推到他手边,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轻柔,“这是前几日我去大相国寺为祖母祈福时,顺便求的平安符。据说很灵验,愿它……能保佑表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司听筠看着那个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檀香的荷包,心头微涩。他默默将荷包收入袖中,低声道:“有劳表妹费心了。”
此时,屏风旁的江南美人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崔书沅脸上重新绽开得体的笑容,拍了拍手:“唱得真好,赏!”
她又为司听筠布了些菜,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直到宴席将散,两人才在未婚夫妇依依惜别的戏份中,各自离去。
走出醉仙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司听筠握着袖中那个小小的平安符荷包,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