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已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层层包裹的物件。随着锦缎被一层层揭开,最终,一方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莹莹光泽的蟠龙钮白玉印玺,呈现在两位老臣面前。
印玺底部,赫然是四个篆体大字——
皇帝之宝。
正是先帝日常批阅奏章、签发手谕时常用的那方私印,虽非传国玉玺那般代表至高皇权,但其权威性,在赐婚这等家事上,足矣。
裴阁老与韩阁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方玉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方印玺,不是应该随太妃在江南吗,怎会出现在长公主手中。
谢言柒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玉玺表面,声音平静无波:“先帝病重前,曾将此印私下交予本宫,言道:‘怀珠,朕知你性情刚烈,日后若有难处,此印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她抬起眼,看向两位震惊不已的老臣:“如今,便是万不得已之时。”
这句话自然是谢言柒编出的半真半假托词,这方印玺,实则是太妃娘娘在雅文县时交予自己的。
当初太子哥哥去世后,太妃因思念过度,伤了元气,特请旨去江南的行宫那边休养。这个玉玺是先皇设法秘密留下给她的唯一护身符,连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知晓。
多年来,太妃一直妥善藏匿,从未示人。当日拿给她,已是将身家性命,乃至哥哥最后的念想,都押到她身上了。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良久,韩阁老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谢言柒,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但还是决定相信她。
“殿下……当真要行此险招?”
“本宫已无路可退。”谢言柒将玉玺轻轻推到韩阁老面前,“韩阁老,请您……执笔。”
裴阁老看着那方玉玺,又看向谢言柒坚定的眼神,终于也重重点了点头:“罢了,既已至此,便搏上一搏。韩公,此事……便拜托了。”
韩阁老不再犹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与宫中存档手谕用纸极其相似的洒金宣纸。他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回忆先帝的书写习惯,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沉静专注。
他提起笔,蘸饱墨汁,落笔如飞。字迹沉稳大气,却又带着先帝晚年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与顿挫。言辞简洁,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是先帝手谕的惯常风格。
不过片刻,一篇足以假乱真的先帝赐婚手谕便已完成。
“朕观裴家子钰,才德兼备,堪为良配,特将长女言柒许之,待其及笄后完婚,以慰朕心,亦全两家之好。”
末尾,留下了加盖玉玺的位置。
韩阁老放下笔,看向谢言柒。
谢言柒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方皇帝之宝玉玺,在从皇帝那里拿来的印泥上蘸取均匀,然后,稳稳地用力地盖在了手谕末尾。
鲜红的印泥,勾勒出威严的蟠龙与清晰的四字,在烛光下,刺目惊心。
谢言柒将手谕仔细卷起,用另一条明黄丝带系好,双手奉给裴阁老。
“裴阁老,明日,便拜托您与韩阁老了。”她的声音很轻,恭敬的朝他们行了一个大礼。
裴阁老郑重接过,仿佛接过的不只是一卷纸,而是裴韩两家的未来。
“老臣……定不辱命。”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掉尽了一切阴谋与算计。昭华殿的烛火,在子时三刻仍亮着,谢言柒回宫后就屏蔽了其他人。
她静静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那封已被反复展平的信纸。雪香一直在殿外守候,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正如裴钰所说,她不该再想这封信。
裴钰的分析句句在理,逻辑无懈可击。她应该早已做出决断,无论此信真假,她都绝不会让幕后之人如愿以偿地离间他们。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心绪是另一回事。
那字迹实在太过相似。
不是形似,是神似。那一点一画间的起势,那不经意处微微上扬的习惯,若非朝夕相对、熟稔于心,绝无可能模仿至此。
她闭了闭眼,将那画面连同胸口隐隐的刺痛一并压下。梁王府内,暗流汹涌,她派去设法联络的人,皆如泥牛入海。她甚至不知道,那夜他冒险传递来的消息,是否已让他身陷险境。
而自己呢?收到一封来历可疑的信,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竟是猜疑与怨怼。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谢言柒啊谢言柒,你自诩冷静,自诩识人,这只是一封伪造的书信,便几乎让你动摇了对他最基本的信任。这些年,这深宫教会了你猜忌,教会了你防备,却差点让你忘了……
他若真想害你,那夜何必冒险传书?
她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暗匣中。这封信,她会留着,来提醒自己,在这吃人的皇城里,信任是何等珍贵易碎之物,又是何等重要的武器。
她不会再因一件子虚乌有之事动摇内心。
但她也需做最坏的打算,若司听筠真的已被梁王彻底控制,甚至已身陷不测……她必须得有所准备。
“雪香。”
雪香应声而入:“殿下。”
“明日一早,设法将这个交给福公公。”谢言柒递过一张折成细条的素笺,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极简的暗语,“让他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到这个地方。”
雪香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而梁王府,司听筠的院落内,烛火已熄,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冷。
司听筠没有睡,他睡不着,白天都在床上装了一天,睡饱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纹。
福伯的消息渠道断了,他尝试过一切自己能想到的办法,收买小厮、假装散步接近后角门、甚至在夜深人静时冒险靠近院墙。但梁王布下的网太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地。
他甚至无法确定,阿姐是否安好。
他更无法确定,怀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回纥的使者还在驿馆,梁王与太皇太后的密谋已在酝酿,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们正蠢蠢欲动……她独自在深宫,病体未愈,孤立无援,面对梁王的步步紧逼,她会不会从中脱险。
他翻了个身,面向里墙,枕下藏着那枚与梁王木匣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珏。只是,这一枚没有血迹,却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被人用力掷于地所致。
这玉珏,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缓缓将玉珏贴在掌心,感受那冰凉的玉质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会等。
他会等一个时机,等他挣破这牢笼,亲手为父亲平反。但在那之前,他只能在这个吃人的牢笼中,在这无边的夜色中,默默养精蓄锐。
慈安宫内,太后亦未寝。
她斜靠在凤榻上,手指轻轻拨弄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面沉如水。
白日里,梁王送来的那封劝和信,她看了。字迹确是真,措辞虽显生硬,但以大局为重四个字,倒也是这些年来她最常劝自己的话。
她以为,这信能让谢言柒看清形势,明白连她最信任之人都已倒戈。却不料,谢言柒看过信后,竟只字未回,更未有任何动摇之态。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更难折服,心更狠。
更让她意外的是,今夜她安插在裴府左近的眼线来报:长公主的轿辇,于戌时三刻,悄然入了裴府。
去见裴钰。
裴阁老那个嫡孙,韩阁老的外孙,才学出众、风评甚佳的那个,倒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夫君人选。
太后手中的香匙,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冽。
谢言柒,你究竟想做什么?
求裴家为你撑腰,让裴钰娶你,以这种方式来拒婚和亲。
简直荒谬。
韩、裴两家虽位列清流之首,裴阁老在朝中身居高位,但此事涉及回纥、涉及社稷、涉及百姓,他裴家,怎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更何况,她一个待嫁之身的长公主,夤夜私会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她自己的清誉还要不要?
太后将香匙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吓得身旁的婢女立马上前整理散落出来的香灰。
谢言柒,你当真,要如此忤逆哀家?
你当真,宁可依附外臣、自甘堕落,也不愿为这大苑的江山,做一次牺牲?
她缓缓闭上眼,面上的霜寒,浓得化不开。
既然如此,就莫怪哀家,狠心了。
“怎么?养了她十多年,真当她是你的女儿了?”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嘲弄的质问。
太后猛地睁开眼,脸上最后一丝复杂情绪也尽数敛去,只剩下深宫妇人惯有的不动声色的冷硬。她抬眼望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披着墨色大氅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冷硬的线条在灯下若隐若现。
是梁王。
他竟深夜直闯皇宫内寝。
守在门口的宫人,此刻都低眉垂眼,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你来做什么?”太后坐直了身体,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皇太后应有的威仪,却也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梁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内殿里显得有些瘆人。他缓步走进来,径自在太后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动作随意,全然不顾君臣礼节。
“自然是来问问,当今的太后娘娘打算如何处置那位不听话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