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纸,染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温若宁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没有梦,是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后的身体本能修复。骨头缝里积攒的酸乏退去大半,神思清明了许多。
她刚坐起身,门外便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三下,规整,不疾不徐。
温若宁眸光微凝,并未立刻应答。她无声地扫视了一眼屋内——药箱在角落,衣物整齐,并无异样。
“谁?”她带着刚醒的微哑声问道。
门外顿了一下,传来一个清凌却又恭敬的女声:“奴婢晚松。奉王爷之命,前来伺候姑娘梳洗。”
王爷之命。
温若宁指尖在被面上轻轻一捏,来得倒快。她沉默片刻,方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青色侍女衣裙的姑娘低头走了进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纤细,步履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屈膝福了一礼,姿态标准,头却始终低着:“姑娘晨安。”
“起来吧。”温若宁淡淡道,掀被下床。
晚松这才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上前手脚利落地服侍她更衣。动作轻柔,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过分僭越亲近。
梳头时,温若宁坐在镜前,从模糊的铜镜里打量着身后的人。
晚松的手指很稳,穿梭在发丝间,将长发一缕缕拢起、绾紧。她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并非寻常侍女那种含胸低头的瑟缩,而是一种惯于某种训练的挺拔。
尤其是那截露出的手腕,在挽发用力时,能瞥见紧实的肌理线条。
这个丫鬟会武功。而且底子不弱。
温若宁心里有了数。什么伺候,只怕看守和汇报才是真。
发髻绾成,简洁利落。晚松退后半步,低声道:“姑娘,好了。”
“有劳。”温若宁站起身,语气平和。
晚松立刻又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恭敬得挑不出错:“姑娘言重了,折煞奴婢。您是王爷请来的贵客,奴婢理当尽心伺候。”
温若宁转身,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依旧低着头。
贵客?
温若宁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别是那种动辄下跪的“跪客”。
她面上却只是略一颔首,没再多言。
晚松见状,又道:“姑娘初来府上,若对何处不熟悉,或有何需要,尽管询问奴婢便是。”
温若宁心里淡淡掠过念头:在这地方,最好的生存之道便是少看、少听、少问,配好她的药,寻个合适的时机,将画轴交到大理寺谢大人手中。至于这府里的弯弯绕绕,知道得越少,麻烦也越少。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对晚松点了点头:“多谢。”
晚松似乎没料到她就此打住,微微一怔,竟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姑娘……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不妥,立刻又垂下头。
温若宁抬眼看了看她。这姑娘,倒不像全然死板的探子,还会试探。
她略一思忖,开口问道:“你可知,流水大人此刻在何处?”
流水应是到京了,早些把天堇草和赤血棘的图样、名称等告知于他,也方便他早些去办事。
晚松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谨慎答道:“流水大人应是随王爷外出办事了。姑娘……”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的不问王爷在何处?”
温若宁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爷自有王爷的要事,”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在何处,与我并无关系。”
晚松彻底噤了声,低下头,不再多言。随即将梳子放回妆台。
此时竹苑门口便传来叩门声。一个粗使婆子的声音在外响起:“送早膳来了。”
“来了。”晚松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开了门,从婆子手中的食盒里接过一个托盘,道了句谢,便掩上门端了回来。
托盘上是几样简单却精致的早点,一碟水晶虾饺,一笼小巧的蟹黄汤包,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并两样清爽的酱菜。
“姑娘,早膳来了。”晚松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温若宁走过去,目光在餐点上扫过,神色平淡。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微微俯身,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食物香气完全掩盖的、带着一丝土腥气的异味,混杂在碧粳米粥温热的气息里。
是巴豆粉,炮制得不算高明,量也不大,吃下去大约会让人腹痛腹泻一两日,不至于伤身,却能令人狼狈不堪,无心他事。
这虽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毒物,但很像是……下马威,或者存心让她出点无关性命的小丑。
这王府还真有意思,才进府第二天,就有人用这般拙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她抬眼,瞥向门边的晚松。对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的绣花,毫无异常。
温若宁收回目光,用调羹轻轻搅了搅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道:“粥还有些烫,先晾一晾。”
“是。”晚松低低应了声,并无多余言语。
温若宁放下调羹,起身走回院中那片特意留出的药圃空地。
她拿起搁在一旁的小锄,蹲下身,开始仔细松那墙角的土。动作不紧不慢,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药材,而非普通的翻土。
晨光渐渐爬上院墙,将她的身影拉长。
过了约莫一刻钟,晚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姑娘,早膳怕是要凉透了,您先用些吧,仔细伤了胃。”
温若宁没回头,手上松土的动作也没停,只淡淡回了句:“不饿。”
晚松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姑娘身子要紧,多少用些……”
温若宁这才停下动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转过身,看向晚松,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带着一丝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清亮:“我说了,不饿。你若担心浪费,”她目光扫过屋内桌上那碗已没什么热气的粥,“自己吃了吧。”
晚松一怔,立刻低下头道:“奴婢用过早膳了。”
“那便搁那吧。”温若宁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侍弄她的药圃。继续用新找来的小铲拨弄着土。
她对这府里人的做派没兴趣,只要不惹到她头上,任她们唱什么戏。
估摸过了半个时辰,温若宁看了看那片新翻的泥土,估量了一下所需的工具。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晚松道:“劳烦帮我寻几样趁手的小锄、耙子,另需一些草木灰,若府中花房有,也讨一些来。”
晚松闻言,语气恭敬:“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找管事的领些来。”说完便福身退下。
不多时,便带着几样趁手的工具回来——小巧的锄头、竹篾编的簸箕,甚至还有几包分好的花种和药籽,看着倒齐全。
“姑娘看看这些可合用?管事说这些都是园子里备着未用的,干净着。”晚松将东西递上。
温若宁接过来,略一检视,点了点头:“有劳了。”
晚松见温若宁蹲下又开始摆弄泥土,便也挽起袖子,蹲到她身侧,“奴婢帮您一起……”
“不必。”温若宁动作未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栽种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土质、深浅、间距、光照皆有讲究,差之毫厘,药性便可能谬以千里。还是我自己来吧。”
晚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讪讪,只得默默收回,起身退到一旁。
正有些不知所措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提着个空食盒,探进头来。
“来收碗碟了。”婆子嗓门不小,目光在屋内桌上一扫,见那粥菜原封不动,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哟,这怎么一点没动啊?”
她眼神不善地扫向晚松,“你是怎么伺候的?姑娘头一天进府,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晚松垂下眼,低声道:“姑娘说……不饿。”
“姑娘客气,你还当真了?你不会劝着点?”婆子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刻薄,“回头等王爷回来了,看如何处置你!”
晚松抿着唇,不敢回话。
“这种小事,哪里需要等王爷回来处置?”
一个轻慢娇脆,带着毫不掩饰优越感的女声从婆子身后传来。
只见门口立了一个女子,一身鲜艳夺目的玫瑰红遍地金锦缎衣裙,将那窈窕身段勾勒得曲线玲珑。她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生得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只是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和下颌抬起的弧度,透着一股子凌人的高傲。
身后跟着两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正亦步亦趋。
她目光先在院内逡巡一圈,带着审视,最后落在蹲在药圃边、裙摆沾了泥土的温若宁身上,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一来就只知抛泥弄土。
随即,她下巴微扬,看向晚松,声音娇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连顿饭都伺候不好,要你何用?既这么不会伺候人,就在这门口跪着!”
晚松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转头看向温若宁,眼中带着惶惑与求助。
然而温若宁正专注于将最后一颗药籽埋入土中,指腹轻轻按压着土壤,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连头都未曾抬起。
晚松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她默默低下头,应了声:“是。”便转身走到院门内侧,对着冰凉的石板地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妙果见她如此乖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扶着丫鬟的手,步履款款地踏进竹苑,径直来到那片刚翻动过的药圃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