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窗外下起了毛毛小雨，细密的雨点砸在干裂的土面上，腾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青草根须被泡软后的微涩。
谢观彦这一整夜没怎么睡，他起身到窗边，闭上眼睛感受着雨水带来的放松。
“小心感冒了，打着喷嚏找线索可是很滑稽的呢。”漓墨望谢观彦打断了这场“洗礼”。
“嗯，先吃饭，这个学校有提供教师餐，不过你也吃不到…”谢观彦撇了漓墨一眼，似是在反击。
“等着吧，等过了这个副本，我就可以吃了…”漓墨自顾自说着飘出了房间。
谢观彦刚才不只是在赏雨，更是在察看楼下会不会有鸽子的尸体或者血迹。
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有，就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是梦一样。他的手指不断敲击着窗沿。
思考了一会，他便换了衣服，洗漱完下楼拿早餐去了。
“嘿，你猜猜我刚才发现了什么？”漓墨一脸兴奋地飘在谢观彦的食堂餐桌前。
“别卖关子了，有事赶紧说，不然别打扰我吃早餐…”
“行吧，是我刚才在路上听到了一件事，很玄乎…”漓墨声音越来越低。
“快点。”谢观彦冷冷地说。
“好好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才在小路上，听到有老师在谈论昨天晚上，高三（4）班的一名学生在半夜突然哀嚎，同宿舍的同学察看了一番，谁知…看到了那名男同学的大腿的不知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那腿上啊缺了一大块肉…那学生疼得来回打滚，血不停流，可血腥了。昨晚被送去了医院诊治去了。这也太邪门了…”漓墨连连摇头，朝着谢观彦又说了一句：“你说，会是谁咬的呢？”
谢观彦不语，但他的表情此刻严肃得很，快速就着榨菜把粥给喝了，顺便拿上个肉包子就起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走，去找刘老师。”
“那你等等我啊…又要丢下我！喂，谢观彦，等等我。”漓墨朝着谢观彦的背影大喊，此刻他腮帮子鼓得溜圆，鼻孔里呼哧呼哧冒气，气得地在原地给自己打了套组合拳。
雨已经停了，空气没有昨天那么干燥，清爽的风吹着教学楼前花圃里的月季，月季摇摇晃晃，把露水抖落一地。
刘老师正在观赏着月季，他蹲在花圃前，手不自觉地摸上月季的花瓣，眼神迷茫，看不透。
“刘老师，打扰了。听说昨天高三（4）的某个同学受伤了，你管理两个班级，你知道道那名男同学到底怎么样了吗？”谢观彦捧着刘老师的手，真诚地盯着刘老师。
漓墨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的的大大的，他认为好莱坞就欠谢观彦一个最佳演员奖。刚才高冷男神和现在真诚爱护学生的是同一个人吗。
“唉，不知道是惹上了什么，李涛的大腿在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缺了一块肉啊，有半个圆规大小，根据他说的，昨天睡觉前还正常。大概半夜3点半左右，他就觉得自己的左腿的大腿像被人给生生挖了一般，痛苦不已。今早他的家人给我打电话请假了…”刘老师摇着头，叹着气，手扶了扶眼镜框。
“真是太邪门了，那同学也是可怜。那刘老师，这个李涛平时成绩和人品怎么样啊？”谢观彦趁机询问。
“成绩一般，忽上忽下的。这人品嘛，他家庭不错，就是家里人不怎么关注他，他好几次打架就是为了引起家人老师的关注，我曾经打过几次电话给他父母来学校，结果他父母不是说忙，就是推脱让对方来学校，这孩子也算是克可怜。我倒是看到过他来找过唐彦，还以为他们成为朋友了，李涛就不会想再打架了，结果还是如常。”刘老师望着月季，眼神流露出了一种惋惜。
“这样啊…那刘老师您接着赏月季吧，我有事先走了啊。”说着就离开了。
“这谢老师，怎么这几天都怪怪的…”刘老师愣愣地说着。
“学校是住宿的，我记得唐彦原本也是住宿的，但在这学期初就突然退宿申请回家住了。学校是七点半开始早读的，现在快七点半了，照理唐彦现在已经到教室了，我们去唐彦家里。”谢观彦大步走着，他的脑海里集结着收集到的线索，他现在有个可怕的结论需要去证实。
“唐彦的执念，还是得从唐彦入手。”漓墨同意谢观彦的提议。
穿过狭小的巷子，他们顺着昨天的路线，走到了一条长长的沙子路上，地势低平，因为今早下过雨，路上的小坑汇聚着雨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漓墨看到这些个小水洼就显得异常兴奋。
“谢观彦，看水洼，你踩几个替我试试脚感，等我可以碰到物品了，我要痛痛快快玩。”
谢观彦看着漓墨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缴械投降，无奈地说：“行吧，反正这条路要走，走哪里不是走呢。”说完就呼吸了一大口气给自己做个心理准备，毕竟这水里混着泥巴还有些小飞虫。
漓墨看到谢观彦闭上眼睛，一脚踏进了一个略微大点的水坑，接着另一脚又踏进了一个小点的水坑，一个接一个，水溅了出来，和泥巴一起沾在了谢观彦的裤腿上。
谢观彦踩完之后，比恶心先来的居然是痛快。他感到了放松，在进入这个世界一来，谢观彦神经紧绷，在看到鸽子的反复死亡之后，他是害怕的，对这个世界感到怪异的，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唐彦寻找死亡的真相，实际上是来见证唐彦的死亡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畅快！”漓墨望着谢观彦，他明白谢观彦并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冷静，这几天让谢观彦接受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普通人会疯掉的。谢观彦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他想让谢观彦放松一下。
“嗯，还挺好的。”谢观彦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去。
“傲娇鬼。”漓墨心里想着。
谢观彦到了唐彦的家门前，他敲了敲门，木门咯吱咯吱地响动着，似是下一秒便要投降的开门。
“昨晚倒没怎么注意，这唐彦家还真贫穷，家的位置也特别偏，这门看着禁不起折腾…”漓墨带着怜悯的眼神，低低地说着。
“谁啊，别着急，我这就来开门…”屋里头传来粗粝的嗓音。
谢观彦和漓墨对视一眼。
“奶奶好，还记得我吗？我是唐彦的语文老师啊。”谢观彦慢慢地讲着，细声细语地。
谢观彦被唐奶奶邀请进了里屋聊天。进去之前，谢观彦瞟了一眼笼子，那笼子里的鸽子的眼睛变成了正常的红瞳，喙也没有昨晚的红了。
“老师啊，是不是阿彦出了什么事啊？我的阿彦可是个好孩子，他父母外出务工，我就一直照看他。”唐奶奶越说越着急，嘴唇可能因为紧张而干裂，或者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词，只能“一个劲儿地咂摸嘴”。
“奶奶您别着急，我来您这呀，不是因为唐彦出了什么事，而是想来了解一下唐彦的状况。”谢观彦的手轻轻拍着唐奶奶的背，轻声细语道。
唐奶奶听到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满脸担忧，转而用粗粝的嗓音说道：“阿彦这几天回来的都比较晚，脸上都青紫了，问他，他就说是摔的。我知道阿彦自尊心强，就没有再问，私下给他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也说是摔的…”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可能因为着急而不停地搓着衣角。
漓墨在一旁听着，顺便在屋里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之后，又飘去了唐彦的房间。
“啧，那么狭小…”
唐彦的房间像个似有似无的鞋盒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床，床头旁有一个低矮的柜子，顺着墙头过去紧挨着墙竖立着一张折叠方桌，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进门处。中央留着一个空处，大抵是撑开方桌写字的地方。房间的地板很干净得发亮，想来屋主人常常清扫 ，被子也叠放地整整齐齐。
就在漓墨觉得没有什么线索时，他无意撇到了被子下露出的一角。
“那是什么？”漓墨歪了歪头，皱紧眉头。
他飘近了看，“可惜就只露出了一角，根本看不到上边会有什么字！”漓墨只好飘了出去，打算让谢观彦来看。
“谢观彦，有发现。”漓墨大声喊着。
漓墨内心os：“反正除了谢观彦，其他人都听不到我的声音，喊就喊了。”
谢观彦被这突如其然的声音吓到了，手上的杯子一抖，水洒出些许。
唐奶奶望着谢观彦，把身子微微向着谢观彦那边倾斜，关切地询问：“谢老师，你没事吧？”
谢观彦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手抖了，呵呵。”望着唐彦的房间咬牙切齿。
“唐奶奶，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唐彦的房间看看。”
“可以的，来，跟我过来吧。”唐奶奶弓着身子慢慢起身，步履蹒跚，边咳嗽。
谢观彦赶忙起身扶着唐奶奶，看着唐奶奶这样子，谢观彦鼻子一酸。这唐奶奶在谢观彦家，他曾经见过的，那时候唐奶奶身体还健朗，亲戚之间见面总会提着些礼物。
谢观彦十岁那一年，唐奶奶带着唐彦坐着长途车来到他家，给谢观彦妈妈带了家乡的特产，他们之间算是远房亲戚。
那一年突然到访，谢观彦对着面前清瘦的少年喜欢得很，少年会陪谢观彦玩，会告诉谢观彦要有自己的思想，人是独立的个体，不要被束缚住…
谢观彦记住了唐彦的话，在成年后选择了一个离家远的地方工作，他不想再被母亲控制，不管是不能吃糖，还是不让交朋友…
可在他终于摆脱束缚的时候，他却再也找不到唐彦了。
对于谢观彦而言，唐彦是儿时的一束光，它带着他离开了他的噩梦。
在谢观彦满怀期待找寻唐彦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那一块玉佩，是唐彦的父母转交给谢观彦的，说这是唐彦的意思。
从此他又掉入了另一个束缚。
他时常梦见唐彦，梦里的唐彦劝他放下，可谢观彦总念着他，他想问唐彦疼不疼，为什么要把玉佩留给他。
想到这，谢观彦的泪水滑落。
“来了啊…我跟你说…你怎么哭了？”漓墨本想热情澎湃地向谢观彦讲述他的发现，结果却看到了谢观彦的眼睛红红的，他愣住了。
“没事。”谢观彦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地说着。
谢观彦搀扶着唐奶奶坐在床上，自己向漓墨手指着的位置看了看，不动声色地把手伸了过去，抽出了一张纸放在了身旁。
谢观彦和唐彦的奶奶聊起了家常，还为唐奶奶捶背按肩膀，他此刻还真就像陪在奶奶身边的亲孙子一般。
谢观彦眷恋这样的亲情，他想让唐奶奶长命百岁。
唐奶奶邀请谢观彦两天后有空来唐彦家里庆祝唐彦的生日：“我呀，准备给阿彦煮一碗寿星面，家里鸡蛋还有几个，面粉也还有，你到时候也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做面条很好吃的…阿彦可爱吃了。”
“嗯，我一定回来的…为阿彦庆祝生日。”谢观彦弯着嘴角回答道。
唐奶奶抱了抱谢观彦，半晌忽然说道：“谢老师，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远方孙子辈。他今年估摸着也有十五岁了，有时间带你瞧瞧，那孩子也是乖巧得很，和阿彦关系可好了。”唐奶奶的皱纹一笑起来，就堆在一起，可让人看着却很温暖。
“是吗？那有时间我一定要好好瞧瞧。”谢观彦回抱着唐奶奶，头伏在她的肩上，略微哽咽地说着，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调整好情绪，松开了唐奶奶。
漓墨在一旁默默看着，不说话。他在人间漂泊太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他看过世间太多情感，他懂得谢观彦此刻需要的是不打扰。
亲情可能是谢观彦心里缺失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