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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回

秀林自然答应。今晚本就打算请所有人一块泡汤泉。原本计划得要更早些,谁料自己病了,也就搁置了。

这种事上他一向大方。上回美如想看夜明珠,他就从私库里取来大大小小将近二十颗,最大的两只手都捧不住,亮得满室生光。美如惊叫起来,她说:

“好大好大的月亮!”

那本也是八月十五的玉轮。穆秀林笑了,想起那天顾予白喝得大醉,捧着夜明珠从宫宴里跑出来,在他家的墙头摇摇欲坠。那堵墙现在也属于顾予白了。他在墙前习武、练剑,有时搬一把凳子在那里读书。穆秀林被他抱在怀里,他不在就不要读。有时候他弄不清楚到底谁更黏着谁一些,就像笼屉里蒸着的年糕,粘久了,米和竹条也分不清谁先开始粘着谁。

有你在。顾予白说。他现在总爱发表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见解。哪里就是我的家。

“你好肉麻。”穆秀林赧然。他睨他一眼,然则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因为总是笑着,也不凶狠,埋怨也不像埋怨。可就是这样软绵绵的,却没有人敢对他不尊敬。美如评价道:

“郁叔叔厉害哩!”

“是吗?”穆秀林不置可否。他倒从未想过自己是什么威武的角色。他把那天的夜明珠捡了几粒合适的,做成簪子,戴在美如头上。

“去吧。晚上做一只流萤。”

他有时也想当一只萤火虫。不过现在不能是一只,而是两只。顾予白一定会跟在他的身后。叫他不要跟,倒也同意,就在院子里待着。穆秀林从外面飞一圈回来,看见他在丝瓜蔓上扑棱翅膀,尾部一闪一闪,像一盏小灯。归家的游子总会有一盏等他回来的灯。灯在,家就在。

穆秀林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夜里化作天上晦暗不明的云。连他也变得肉麻了。

严伯韬也发现了他的变化。他走进去要和他谈事时,穆秀林竟然拉着顾予白的手,依依不舍地请求:

让他听吧。他能听的。

严伯韬真想假装看不懂他的手语。他以为人哑了就再也说不出挠人心肺的话。然而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因而在听穆秀林讲解时,他显得心不在焉。他知道他没有打算和他一块去。不是因为顾予白,而是不论过去还是现在,穆秀林总喜欢一个人。他从来不会主动叫别人做什么。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所以他让顾予白陪他,这事才显得格外叫人震惊。

怎么了?穆秀林戳戳他,这戳戳就是他的问询。

“人太多了,”严伯韬说,“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

那给你一个人?他比划。

“不想一个人。”

不想一个人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也去。两个人一起。剩下的话他不再说了。他知道穆秀林能读出他的意思,就像他看得懂穆秀林的手语。那家伙把手语打得漂亮极了,骨节分明的手,根根纤长,比划起来像会飞的凤尾蝶。

他果然问了:

那我们一起去?

“什么叫我们?”严伯韬反问,“是有他、他,还有他,还是只有——”

只有我和你。

他不再问了。穆秀林会说什么呢?他会说,是的,只有我,只有你。在这种事上,他有一种孩子似的真诚。朋友的话,他总是很用心地听。可严伯韬却……他陡然有种邪恶的欲念,想把祸责转嫁到顾予白身上,他想问他:

“他会允许你来吗?”

会舍得吗?平心而论,如果是他,他也有不肯让穆秀林同其他男人交往的私心。

可事实上,成亲后的他过得比以前还要自由,顾予白不限制他。反倒是穆秀林拉着他,舍不得放人走。他站起来,当着严伯韬的面,和想象中的不同,既没有亲,也没有抱,顾予白一点也不炫耀和穆秀林的亲昵,只是温柔地讲一句“我在外面等你”,接着便走出去了。

严伯韬的心就像窗上的明瓦,被这样轻轻地击碎了。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精神恍惚。他在想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好像他自己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和穆秀林玩吗?可谁会对自己的玩伴产生这么大的占有欲?除了小孩子。原来他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看到朋友有了新朋友,他居然憧憬那人是天字第一号的坏蛋,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很快他们便不会再交往,他心爱的朋友又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们会去游湖,登山,折梅,用顶上的雪水烹茶。他发誓他会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可天不认他。他赌错了。顾予白是个绝顶好人。连他也做不到那样。严伯韬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当穆秀林再问他温泉的事,他看了他一眼,脸上挤出一点笑:

“逗你的。”他故作轻松,“我才不介意人多,人多热闹呀!我会来的。”

晚上,严伯韬没有来。除此之外还有奴奴,碧洗说他肚子痛,要晚点才过来。穆秀林叫她再看一下美如,让她不要在汤池里游泳。替他解释手语的美如立刻为自己辩驳起来:

“人家不会哩!我已经长大了!”

穆秀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才往自己的池子里去。罗鹏举已经坐在里面了。“容大夫比我早。”他说。和谢大夫一早就进去更衣,只是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出来。穆秀林听见花映容和他师弟,忍不住扬起嘴角。紧接着,又听罗鹏举说:

“王爷也没来。还有严大人,严大人也不在。”

成恺也没有来?林间的晚风刮起来,吹得枝头上的叶片簌簌的。穆秀林只记得他比自己早一刻出门,腰上佩一柄剑,说到后山林里练一会就来。

月亮从树上升起来。好大好圆。原来已是十五。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忘了时间。但月亮永远记得。

风吹得很紧,一阵一阵送着寒声。枝劈叶刮,在月光下交错,听来有金石相斗的响动。树影绰绰,影映到灯笼,像斑驳的黑血。穆秀林继续往前走,一件圆溜溜的东西这时滚落到脚边,举起灯来一照,是带血的人头。

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

“穆秀林!”他喊。是严伯韬。他跑到他的面前,急匆匆地说:

“有人要杀你!”

“我知道。”穆秀林倒很平静。

“一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