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白在路上给穆秀林买了一个球。
五色彩布缝制,连接处用染金的线装饰,顶角处还挂了长穗装饰。坐轿时,穆秀林一掀帘子看见,就痴迷得走不动道。顾予白本想回来再买,跟穆秀林商量,他很乖地点头,结果没过一会,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因此便下轿去买,又被穆秀林拉住手,“要一起去”他抽搭着,话讲得可怜又可爱,即便不那么讲,顾予白也偏着他。于是两个人手拉手去把球买来。
为此又让穆秀林看到了卖糖画的。“甜画儿,”他馋得不行,“要吃……相公……要吃甜画儿……”拿手去勾人,郁之现在学坏了,顾予白陪在摊子前想,以前只会捏衣角,眼下会用自己小拇指去勾他的小拇指,弯曲的指,将他牢牢地捏住,使他不得不答应,等摊主画一个最复杂的龙给他们。
接着又想去买泥人,买香包还有描了花的扇子。若在平时,顾予白一定耐心地陪着他去,但是今天,他拉过穆秀林唯一空余的手,柔声细语地请求:
“过一会再来,好吗?”
穆秀林依旧很乖地点头。这次没有哭。差不多了,他想,傻子的信号已经释放得足够。该打道回府了。
还多一个糖画。他高兴地挥挥它,这倒是真心实意想要的。
漂亮的糖色,穆秀林将它举起来,光透过晶莹如琉璃的糖柱,折射出瑰丽的彩色,而投下的影则是灰的,墨一样的线影,盘旋在他的脸上,龙潜伏于潭,横亘于天,此刻他便是碧潭蓝天。
穆秀林笑了。
“你笑什么?”
此时传过怀兴的声音。他将东西放下,只见油脂般凝重的黄光里,顾念殊的脸,随着烛火,一跳一跳。
这便是昨夜密道中的顾怀兴。
“没什么。”
本就没什么。这晚,顾念殊也没什么要紧事找他。不过想找他聊聊。一如过去许多个没有要事要议的夜晚,顾念殊坐在昏暗的密室里,等着穆秀林穿过同样昏暗的甬道,为他带来一盏明灯。
穆秀林来时,确也举着一盏灯。
一盏简陋的灯。那是一支从卧房顺来的烛。没有任何的矫饰,既无举杆,也无骨架。但谁能说,烛不是灯呢?一切能照亮黑路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明灯。有时烛是,有时萤是,又有时,人也是。
为了不惊醒正熟睡着的顾予白,出门好几步,穆秀林才点燃了它。
“呼。”
燃烧的细响,竟然使他的心也有种不安的微颤。火光跃动,樟树的巨大的轮廓在亮光后隐现。那是他院子外的树。不日前,他们回到了穆秀林的家。因为连通太子府的密道就挖在他宅子的底下,为了方便与顾念殊议事,所以他请顾予白带他回来。
“你一定费了不少劲吧?”顾念殊关怀地问。穆秀林睃了一眼他唇边压不住的笑意,平缓地回道:“没有。”
“没有?”顾念殊不敢置信。“嗯。”穆秀林回道。他确实没有骗他。
“我只说‘回来’,他便随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那时他坐在一块假山石上,晃着腿。之所以坐在这样刁钻的地方,是因为刚刚他趴在池边搅水,弄得两只袖子都湿漉漉的,被顾予白一把抓获。他将人抱在一旁的石头上,命令他乖乖地坐着,等下人拿干净的衣服来换。
他便顺从地坐在那儿。屁股听话了,手却没有。他捏过他的袖子,上面有一只干了的墨小鸡,是他上午画上去的。被他画画,顾予白也不恼,看了一眼,又瞥了瞥他的脸,大抵原本是打算对他的脸做点什么的,不过最后也没有做,只是看了看,看了看。
“相公,”穆秀林玩着那只墨小鸡,漫不经心地,“我想回家。”“什么?”不是质问,是询问,顾予白刚刚没有听仔细,于是重复了一遍:“你想回家?”
他点点头。“回多久?”穆秀林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其实他想说三个月,转念一想,似乎有些久,于是改口先提一个月。顾予白“嗯”了一声,接着又问:
“什么时候走?”
穆秀林晃晃墨小鸡:
“现在。”
“现在?”
顾予白又重复一遍,自言自语似的:
“那就现在。”
于是回来。听顾念殊的意思,似乎是觉得需要他付出些什么,才能哄得顾予白答应他的要求。事实上,什么都不需要牺牲,就好像前几天顾念殊又问,他每夜出来,是不是又费了很大的劲应付顾予白?
没有。他说。虽然确实废了一点神。顾予白睡到他的床上,竟然失眠了。“郁之……”他翻过好几个身,最终无可奈何,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你睡了吗?”
“怎么了?”穆秀林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回话时便带着点低沉的哑音。顾予白顿感抱歉。没想到他能睡得这样快,按平时的习惯,他总要躺一会后才会入睡。
“睡不着?”他倒不介意,一边打哈欠,一边直起半边身,托着头问他:“有心事?”
顾予白不说话,直愣愣地瞧他,又把眼睛眨过几下。“嗯?”直到穆秀林又发出一个质询的鼻音,他才像回过神,很不好意思道:
“我,我闭上眼,一想到是你的床,就,就睡不着了……”
这回轮到穆秀林眨眼。只是这样?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像个小孩似的。”顾予白听到他感叹。紧接着一片阴影盖住了他,穆秀林在他的上方,似笑非笑道: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成恺。”
第二天,顾予白一直盯着他。炽热的眼神,带着一点质询,许多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穆秀林又恢复了那副傻傻的样子。他依然叫他相公,依然会把袖子玩湿,依然要在他的衣服上画小鸡。顾予白拉住他,叫他亲他一下。穆秀林笑眯眯,往他的脸上吻了两记。“亲你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很自豪地说。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昨晚的事,仿佛只是一场梦。
他似乎有些失落。是吗?穆秀林看着他,还没有等他瞧得再仔细些,顾予白已经将吻压过来,亲过之后又变回那副高兴的模样。
“郁之。”
像个小孩似的。穆秀林举着烛,想起顾予白傻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顾念殊的声音从他面前响起,久等人不来,他便走入密道,碰到他在这里傻笑,于是问道:
“你笑什么?”
穆秀林抬起头。顾念殊的脸在烛光里一跳一跳,他听到他自己回:
“没什么。”
顾念殊依然在泰宁殿。父亲已经睡去。他坐在床边,盯着他脸上的皱纹看。四散的条痕,如皲皱的橘皮,堆聚在眼的角边。眼是容易衰老的部位,他听得一声轻响,破裂的声音从穆秀林的手中传出。密室中,灯光下,他将一只绿橘剥开,露出黄澄澄的橘肉,紧接着将它放在顾念殊被烛光染金的掌心。
“你不吃吗?”他听见自己说。
“我不吃酸橘子。”
穆秀林只是剥给他。他要甜的,那种外皮橙透,黄得像被太阳炙烤过,浑身透露出香甜气息的秋橘。显然顾念殊带来,放在白瓷盘里,碧色柠绿的果实,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可明明剥开,都是金黄的果肉。顾念殊低下头。一模一样的颜色,居然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滋味。就像一母同胞,两兄弟,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品性。
为什么呢?
“怀兴。”
穆秀林斟了一杯茶:“为何你如此讨厌梁王?”
为什么呢?
酸汁盈口。流入喉,似乎要将发声的软肉蚀清。这个橘子,竟然尝不到一点甜头。顾念殊面不改色地继续咀嚼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伪君子。”
“顾佑昌,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伪君子正走进来。穆秀林将球放在地上滚,咕噜噜,金线在灰尘里翻滚,他用左手将它推出来,咕噜噜,右手又把它推出去。循环往复,就像此时顾佑昌推脱的话语,不停地,不停地,他拒绝道:
“不成,不成!我怎么好住在这里,打扰你们小两口?还是照例,去法光寺……”
那只球滚到了他们的脚下。顾佑昌抬起头,只听顾予白说:
“这是哥哥的意思。”
目光投向穆秀林,他不觉柔和起来。
“郁之也希望您和我们住在一起。”
……
“让他来我的府上。”
“什么?!”
顾念殊惊诧地转向他。烛光下,穆秀林的侧脸被照得红彤彤。没有印记的半边隐匿在阴影里。他低下头,依旧在剥橘子。
“不成。”
顾念殊不答应。他嫌弃顾佑昌踏进穆秀林的宅子会脏了他的地。穆秀林却不在乎,一片一片,手中的翠皮如花朵般绽开,他不紧不慢道:
“有什么关系?”
橘肉脱离了它的壳,又被重新安置在翠色的囊皮上。那是绿的摇篮,绿的床,绿的家。穆秀林盯着它,缓缓地,慢慢地,悠悠地说:
“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就在咱们的眼皮底下,不好么?”他将橘子分开,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等入了宫,你想见,也很难见到了。”
轻轻地,穆秀林扯下一瓣橘子,紧接着,他将它放入口中。
“再说,我那宅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酸汁在嘴里四溢。然而穆秀林却笑起来,他低喃着:
“但愿叔父,不要乱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