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浔芝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下来躺在床上:“妈,你吓死我了!下回能不能先敲门啊。”
叶澜走进来揪着花浔芝的后脖颈就往外走:“你看看你这熊样,一惊一乍的,我就推个门能把你吓成这样?你是不干什么坏事呢?你欺负小时啦?”
叶澜边说边走边拉过纪时左看右看,还顺手往纪时手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保温包。
花浔芝上去拍掉了叶澜的手:“去去去,谁欺负小时了,我在你心里就这样啊?再说了就她那个身手,我还能欺负她?”
“那我先走了,阿姨叔叔再见。”
纪时向两位长辈打完招呼小声跟花浔芝交代:“那个发夹我放在梳妆盒里随身带着,明天看情况,要是有人查我就让我妈再带回来藏着。”
花浔芝点头:“好,那明天见。”
“拜拜。”纪时说完便出了门。
花浔芝送完纪时走到桌边坐下,花建州正在往叶澜碗里已经堆出个塔尖的排骨上继续放排骨。
叶澜见状立刻拿起筷子给花浔芝夹了一块,“你给孩子留点儿,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幼稚。”
花建州嘿嘿一笑:“就你最瘦,你多补补。”
花浔芝被自家老爹老妈酸得赶紧往嘴里扔了块儿排骨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
纪时走到自家楼下,仰起头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暖橘色灯光,不自觉扬起嘴角上了楼。
“妈,我回来啦。”纪时开门进屋,随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
屋子里大包小包堆在地上,东西散散落落的,杂乱里带着温馨。
纪韬略单手按住看起来没有千钧神力都扣不上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单手拉上了行李箱拉链,才终于从一堆混乱的物资中间抬起头看向纪时。
“欸呀小时,你这么早就回来啦,我刚收拾完行李,还没做饭呢。”纪韬略说完望了望外面漆黑的天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纪时边换鞋边举起手上拎着的保温包,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走进屋:“叶阿姨特意给我打包了两份饭,就知道你肯定想不起来做。”
纪韬略从凳子上站起来,急急忙忙跑去接纪时手里的饭盒,一路上被满地的杂物绊了好几下脚。
“诶呀,要不说小澜细心呢,得亏有她,不然咱俩今天得点外卖了。”
纪韬略将饭盒放在桌子上利落地打开,递给纪时一双筷子,母女俩就着满地狼藉吃起饭来。
“小时啊,去那边上学毕了业还打算回来么?”
“还不知道,看看有没有好工作机会吧。”
“嗯,好,挺好的。要是有好机会你就留下,不用操心家里,妈能照顾好自己。”
“你放心,要是真能留下我就接你过去。”
“可别,那给人上人住的地方我可待不了。我就在家待着,你想家了还能回来看看,那边待不下去了,这边也能一直有个家,不至于两边都住不下。”
“我没准儿还回来呢。”
纪韬略抬起头,两腮鼓鼓装的都是排骨,眼神瞬间亮起又瞬间暗下:“也就说说,能念到心屿大学的,能有几个回来的。”
“你也说了,还是有回来的。”
“那都是混不下去的,那个叫葛什么梅的工程师,不就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么,之前多风光啊。”
“还有我跟你说啊,他们那边晚上很危险的,跟咱们这边可不一样,你一定注意安全晚上别出门......”
纪时听着纪韬略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大学说到结婚,从衣食住行说到国家大事,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纪韬略。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从不表现脆弱的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摘下了无往不胜的面具,将自己的柔软尽数展现在她面前,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在她即将启程的时候,在她们即将分别的时候。
雏鸟离巢,雌鹰不能阻止,也不该阻止,只能一遍遍将自己短暂一生中总结出来的所有生存技巧不厌其烦地灌进雏鸟耳朵里,目送雏鸟展翅,祈祷雏鸟平安。
——
“小时小时,这边!”花浔芝凭借着身高优势,像个灯塔一样立在人群里向纪时招手,纪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纪时拖着一个行李箱,纪韬略帮纪时拉着另一个行李箱,两人一同来到花浔芝身边,叶澜和花建州正站在花浔芝身后。
“我来啦,今天好多人啊。”众人顺着纪时的话音环顾四周,今天的码头确实格外热闹,所有要去心屿州留学的孩子们都被安排在今天统一接送。
“是啊,人可真多。浔芝就一个箱子啊?”纪韬略大为震撼,毕竟纪时的两个箱子还是纪韬略一下午挑挑拣拣收拾出来的。
“她东西一直都少,家里也是,除了那些个模型之外就几乎没什么东西了。”叶澜笑意盈盈挽起纪韬略的胳膊。
“今天的江面真好看”,纪时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众人一起望向镜江对岸的心屿州。
“请230届新生抓紧时间刷手环乘坐分霞索道,江对面各个学校的校车马上就要到发车时间了,心屿州的交通费很贵,错过校车生活费就要花光了!”
志愿者尽力用幽默的语气催促考生,毕竟到处都是依依惜别的学生和家长。
纪韬略将纪时抱在怀里:“小时啊,妈只能送你到这了,到那边千万别被欺负,不行就揍他,大不了就回来,妈养你,千万别委屈自己。”
“你放心吧,我不会被人欺负的,倒是你,我不在你自己记得吃饭,别总点外卖,对身体不好。”
纪时缩进纪韬略的怀里,两人含泪拥抱舍不得分开。
旁边的叶澜也嘱咐花浔芝:“遇到不公平的事儿别直接就发火,先多跟小时商量商量。”
花建州:“要是实在看不惯就回来,咱不伺候他们,开心最重要。”
花浔芝故作轻松打着哈哈:“行啦,我知道了,我有那么莽么。你们才是多注意点安全,别趁我不在生个妹妹出来,小我十八岁我可不养啊。”
两个长辈都被花浔芝说得老脸一红,叶澜一巴掌打在花浔芝屁股上:“这么多人呢,瞎说什么。”
花浔芝看纪时和纪韬略分开了,抓起纪时的手拉着自己的箱子就往索道入口走,边走边向后招手:“我走啦!你们享受二人世界去吧!”
纪时也是一步一回头,直到看不见纪韬略才不再频频回头望。
两人排进队里,有志愿者来统计人数,顺便告诉所有排队等候的学生,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人数乘车,不用拼车。
昂贵的索道即使发放了免费的车票,也要保持高端的服务品质。
纪时听到不用拼车,本想与花浔芝小小庆祝一下,一转头却发现某人眼带泪花,正使劲向上翻着眼球不让眼泪落下来。
“阿姨和叔叔在的时候你不哭,现在哭什么。”纪时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手纸递给花浔芝。
“谁哭了?我哪儿哭了?我这是激动的。好不容易要去心屿州了,澄辉国人人梦想之地啊,我激动激动怎么了。”
花浔芝抬着头抹掉眼角留下的泪,看着前方,眼里混杂着不舍和希望。
纪时看着花浔芝,这个女孩永远乐观,永远仰着头面对生活。这么多年,不管经历了什么,花浔芝总是拥有让人看一眼就载满希望的能量,像一轮初升的太阳,走在注定不凡的路上。
纪时和花浔芝乘上分霞索道的车厢,车厢四周都是透明的,不用问,也是澄辉矿石造的。心屿州能从出云州独立成州,靠的就是掌握了澄辉矿石的高效提炼方法,垄断了澄辉矿石资源。
车厢中间有一个固定的小桌子,桌子上有免费的果盘和饮品,还有一个固定的酒箱,里边摆着明码标价但让人看一眼就眼晕的高价红酒。
不过此时果盘和酒水显然没法引起两个姑娘的注意。
随着车厢缓缓上升,她们向下望去寻找着长辈们的身影。
“在那里,那里。”花浔芝指着一个方向摇晃着纪时的身体。
纪时顺着花浔芝的手指找到纪韬略,那个身影还是那么挺拔,像一棵松树扎在土壤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起冲着她的方向摇晃着。
车厢逐渐远行,长辈们的身影消失在二人视线里,她们终于开始将眼光投向前方的景色。
车厢缓缓向前移动,将要到达交叉点的时候,花浔芝看到对面的车厢上站着一个人。
“欸,小时你看,真有人从心屿来望江啊。”
纪时顺着花浔芝的尾音向前方那个缓缓下降的车厢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撞进纪时眼帘。
年轻男人身着白色体恤和休闲西装裤,领口最上方的两个扣子随性敞开,微微露出下方的锁骨和胸肌轮廓。
他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台相机,似乎正努力找到最美的角度记录这一片江域。
他拿着相机四面寻找风景,在找到纪时这一边的时候缓缓停下了动作。
男人放下相机,从相机后方露出来的一对桃花眼,含着潋滟温情撞进纪时的瞳孔。纪时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似乎刚刚注意到自己为了拍照拗出的诡异姿势,立刻起身站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重新看向纪时。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玻璃上,左脚向前微微移动了半步,又像是刚刚想起前方有玻璃挡着只得站定。
纪时一瞬不移地看着男人的脸,被男人的动作打断,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男人指着手里的相机,又指了指纪时,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像是在询问可不可以给纪时拍照。
纪时举起双手比了一个“X”,拒绝了陌生男人的拍照申请。
男人猝不及防被拒绝,抿起嘴唇,表情故作委屈,又举起双手在胸前合十向纪时的方向作揖:“求求了”。
纪时坚持不许陌生男人拍照,虽然男人确实已经用美色小小诱惑到了她。
车厢交错而行,纪时的目光随着男人从车前转移到车后,男人直接从车头移动到车尾,从下往上仰头朝纪时招了招手,纪时不由得跟着摆了摆手,男人咧开嘴笑了起来,像一朵百合花绽放在阳光下,也开在纪时心里。
两人相视而立,自索道的交点处分开驶向各自的人生,不知是否会重逢。
纪时向下望着,随着位置缓缓升高,下方的身影缓缓远离她的目光。直到纪时终于看不见男人的身影,才慢慢转过身来。
“啧,陛下终于想起这车厢里还有个我了?”
纪时抬头看到花浔芝双臂环抱斜睨着自己,还挂着一脸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