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过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比徐寄遥预想的要快。
快到她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日历上被红笔圈住的日期，会恍惚一下，今天几号？这个星期过了几天？
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页一页地翻，来不及细看。
卢耀勋几乎每天都在群里发进度更新。
产品原型第一版出来了，第二版出来了，评审意见汇总了，修改完成了。
技术团队开始搭建会员系统的底层架构，课程策划在写第一门课的脚本，汤燕的招聘发了出去，简历陆陆续续地进来。
每一条消息都带着附件，每一个附件都标注了版本号和更新时间。
徐寄遥每天都会点开看，但看得不如以前细了。
以前她会从头到尾读完，会在页边写批注，会挑出问题让卢耀勋解释。现在她只是看一遍标题，扫一眼关键节点，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就回一个“收到”。
不是懈怠了，是知道自己不需要盯那么紧了。卢耀勋做执行不会出大错，杨嘉晴做预算不会超，汤燕招人不会乱。
她盯着反而显得多余。她把自己从“没我不行”的幻觉里拔出来了。
深澜的第二次视频会议在方案通过后的第十八天召开。
梁蓓和郭永明准时上线。
卢耀勋负责汇报进度。
他打开自己做的进度跟踪表，屏幕上出现一张绿色、黄色、红色相间的表格。绿色代表已完成，黄色代表进行中，红色代表有风险。
绿色占了大部分，黄色有七八项，红色只有两项。
“产品原型设计已完成，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技术架构评审已通过，开发环境搭建完毕，核心功能模块已启动编码。内容团队已完成首批六门课程的大纲，其中两门进入录制阶段。会员体系的设计方案已定稿，等待UI出图。B端服务方面，徐总已经接触了两家潜在客户，一家是做企业培训的，一家是大型互联网公司。”
卢耀勋的语速快而清晰。
郭永明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时间节点能否压缩，关于付费转化率的预期，关于B端客户的拓展进度。
卢耀勋一一回答，数据张口就来。
徐寄遥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卢耀勋汇报。她发现自己不需要补充什么，甚至不需要开口。
卢耀勋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说得比她好。
他熟悉那些数字，熟悉那些术语，熟悉投资人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旁听者，偶尔点一下头，以示“我在听”。
她不是没有想法。她想说课程定价能不能再低一点，会员权益能不能再丰富一点，免费用户的体验能不能再保多一点。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开口。因为郭永明不会同意，梁蓓不会同意，甚至连卢耀勋都不会同意。
说了也是白说，不如不说。
最后，梁蓓说了一句：“进度不错，继续保持。”
视频结束。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效率高得惊人。
徐寄遥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想起之前开会，经常是她跟卢耀勋争执，争到嗓子冒烟，争到桌子被拍得砰砰响。
现在不再争执了，会议就变成了二十多分钟的事。
她说不清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徐总，刚才的汇报您觉得有问题吗？”卢耀勋问。
“没有。讲得很好。”
/
十一月最后一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徐寄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雪粒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
手机震了，是应宽发来的消息：“你看到杨亚波的新闻了吗？”
她在微信搜一搜里输入“杨亚波”。
页面跳出几十条结果，全是同一个内容——“和解大师宣布品牌升级，用户共创发布会”。
她逐一点开那些通稿，标题大同小异。
《和解大师宣布启动“用户共创计划”，让用户成为产品的主角》
《杨亚波：和解大师不是我的，是每一个用户的》
《从工具到社区，和解大师的进化之路》
“发布会”三个字，让徐寄遥想起杨亚波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照着他，麦克风握在手里，磁性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她往下划了几屏，看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和解大师将于12月8日在北京举办年度用户大会，届时创始人杨亚波将发布‘和解大师APP’全新升级的品牌战略。本次大会将不设嘉宾席，所有参会者均从线上报名的用户中随机抽取。我们为每位参会用户准备了一份价值过万的神秘大礼包，等你来拿哦！”
徐寄遥退出微信，点开和解大师APP。
果然已经上线了最新的宣传物料。
首页是一个巨大的活动入口，“和解大师用户共创发布会，限时报名”。用了渐变色的背景，橙色到红色过渡，配上一双手握在一起的图标。
现在和解大师的视觉设计风格跟过去完全不同了，以前是冷静克制的蓝白色调，现在是热烈奔放的暖色调，像一个新平台。
她打开报名页面，上面写着：“本次发布会不设嘉宾席，不设媒体席，全部席位留给用户。你不需要有任何背景，不需要有任何资源，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需要和解大师。”
底下是一个表单，姓名、年龄、职业、故事。
在“故事”一栏的文本框，里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分享你与和解大师的故事，你曾经如何使用我们的服务，和解大师为你带来了什么改变？”
应宽敲开了徐寄遥办公室的门。
他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咖啡的苦味从杯口飘出来。
进门的时候他用肩膀把门顶开，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咖啡放在旁边。
“你还记得你之前让我关注和解大师的金融业务吗？当时我让你先把自己的方案写完，不用没事去管别人。”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页面。
“我刚才刷到杨亚波的新闻，就顺手把他开始卖理财之后的数据跑了一遍。你猜他们现在的资金体量到多少了？”
徐寄遥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猜不到。很多吗？”
应宽没有直接回答：“你大胆猜。”
徐寄遥想了想，说了个数字：“过亿了？”
应宽看着她，笑了笑说道：“那是肯定的，现在是到底过了几个小目标的问题。”
他指着电脑屏幕，页面上是和解大师APP的金融产品专区。几个大大的数字标在显眼位置：“已有845,327人加入”“累计认购金额?4,862,000,000”。
“你自己看。”他说。
徐寄遥凑近屏幕，用手指点着数字的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数了好几遍。
“四十八亿六千两百万？差不多五十亿？”她震惊。
应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款产品的页面，“这是他们最大的一款理财产品，还有另外三款，加起来四十七亿左右。其他还有十几个小产品，五十亿打底。”
徐寄遥靠在沙发上，目光还留在那长串数字上，“这个数据真实吗？”
“公开数据，面向社会。水分肯定有，但不可能太离谱，因为监管也看得到，水分太大对他们自己不利。”应宽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估计实际规模可能在三十到四十亿之间，三十亿肯定是有的。”
三十亿。
杨亚波用短短几个月时间，靠金融产品把资产规模做到了和解大师估值的好几倍。
徐寄遥想起俞彩虹说的话，和解大师做调解业务是为了讲故事。故事讲完了，人设立住了，金融产品的用户自然就来了。这个故事值三十亿。
“杨亚波搞这么大的资金池，他想干什么？”徐寄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应宽把页面往下划，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预期年化收益8.8%-12.8%，按月派息。
他把这行字用鼠标圈出来：
“看到没有？他承诺的年化收益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之间。取中间值百分之十，假如是三十亿的资金池，一年就要支付三亿利息，每个月两千五百万。也就是说，他们每个月要支付给用户的利息，至少要派两千五百万，纯利息。”
“我天……”
“他要维持这个游戏，就必须不停地扩大规模。用新钱还旧账，用后来者的本金支付先来者的利息。只要新增资金不断，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一旦新用户的速度慢下来，资金链就会断。资金链断了，利息付不出来，用户集中兑付，他就崩了。这就是庞氏骗局。”
应宽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回去。
徐寄遥在想一个问题：杨亚波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预谋的。先做家庭纠纷调解，立人设，攒口碑，积累用户信任。然后用这个信任去推金融产品。
金融产品的收益承诺越高，用户越疯狂。用户越疯狂，资金池越大。
资金池越大，他离崩盘越近。但他不在乎，他根本就不是在做事业，他是在做局。局做完了，钱到手了，他就走了。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爆？”徐寄遥问。
应宽想了想：“不好说，要看他的新用户增长速度。现在他搞这个发布会，全部从线上报名的用户中随机抽取，名额有限，制造稀缺感。用户为了那个万元神秘大礼包，会想方设法拿到入场名额，会去下载APP、注册、甚至购买金融产品来增加中签概率。这是典型的裂变营销，成本低，效果好。发布会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发布新品牌，就是拉新，还是为了扩大资金池。”
“那他这次能拉多少人？”徐寄遥问。
应宽又调出一个页面：“你看这个。和解大师APP在应用商店的下载量曲线，最近一周比前一周涨了百分之四十。发布会消息出来之后，他们的下载量每天都在创新高。按照这个趋势，发布会前后至少还能再翻一倍吧。”
徐寄遥盯着那条陡峭向上的曲线：“如果再翻一倍，那资金池就是六十亿啊！六十亿，每个月光利息就要四千多万！他吃得消？”
“吃不消。但是他也不需要吃得消，他只需要让用户觉得他吃得消就行了。只要新用户还在进来，老用户的利息就能按时支付。老用户放心了，就不会把投资取出来，不取出来就不需要兑付本金。不兑付本金，这个游戏就能继续下去。”应宽说。
“直到有一天新用户不够了。”
“对。直到有一天新用户不够了。”
徐寄遥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认购页面上密密麻麻的用户头像。
各种名字和ID。
每一个ID背后都有一个家庭。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老年人是把养老钱都投进去了。
杨亚波不会关心这些。
对他来说每一个ID背后都是一笔新增资金。
“应宽，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她看着应宽。
“做什么？”
“提醒那些用户，和解大师的金融产品有风险。”
应宽沉默了几秒：“你提醒了，他们会信吗？你去跟一个拿着和解大师理财产品、每个月按时收到利息的退休老人说，你买的理财有问题，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是嫉妒，见不得别人好，不会信你的。”
“可是等他爆雷了，一切都晚了。那些用户的钱就没了。”
“现在他们的钱已经在风险里了，你救不了他们。除非现在有人来找我们求助，或许我们还能帮他追索损失，那样的话，代吵才有用。”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知道应宽说的是对的。
“我先过去了。”应宽起身。
“应宽，你继续盯着他们的数据。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
“好。”
应宽走了。
徐寄遥拿起手机，打开和解大师APP。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找到客服咨询的入口。
她点了进去。
“您好，我是智能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徐寄遥打了一行字：“你们现在的金融产品有风险吗？”
客服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您好，和解大师的金融产品由持牌金融机构发行，经过严格的风控审核，请您放心购买。”
她看着“请您放心购买”这五个字，把对话框关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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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熟悉的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