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刚过，吴小糖到了公司。
她换上昨晚熨好的西装外套，把桌签从库房里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到会议室的桌上。每个桌签她都确认了方向和内容，中英文双语的，名字和职位都核对过。
八点十分，梧桐栖孵化器的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园区运营总监王远洲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站在旋转门旁边，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外。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制服是新换的，裤缝笔直。
保洁阿姨最后一次拖了大理石地面，拖把的水渍还没干透。
八点二十分，徐寄遥和应宽到了。
她走进大堂的时候，看到正中央已经铺好了红地毯，从旋转门一直延伸到电梯口。红地毯的两侧各摆了一排绿植，是那种一人高的散尾葵，叶片油亮，花盆外面套了金色的绸布。
电梯口的墙上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Marcus先生莅临参观”，中英文双语，英文用的是加粗的无衬线字体。
王远洲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徐总，今天的流程您再看一下。Marcus先生九点到，先在大堂简单交流，九点二十开始参观园区。上午主要看几家科技公司，十点半到十二点是座谈会，午餐安排在园区多功能厅。下午两点半到代吵。您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徐寄遥说。
王远洲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八点四十分，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红地毯两侧站满了人，最前面是王远洲和孵化器的几个管理人员，后面是各家创业公司的代表。
九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大楼前。
车门打开。
Marcus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梳得整齐。
他的助理David跟在旁边，拎着公文包。
Ella和林逸舟跟在后面。
红地毯两侧的闪光灯亮了起来。
几个举着手机云台的自媒体博主围在前排，有的在做直播，有的在拍视频。
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说：
“各位老铁，我现在在梧桐栖孵化器，今天有一位英国来的大佬要来参观，他是深澜资本的独立董事，身价不菲……”
王远洲迎上去。
“Welcome to Wutongqi, Mr. Marcus.”
Marcus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Nice to meet you”。
整个迎接过程不到五分钟。
王远洲引导Marcus往大堂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孵化器的基本情况。Ella在一旁翻译。
Marcus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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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参观结束。一群人移步到孵化器的会议室，座谈会开始。
Marcus坐在主位。Ella坐他右边，全程翻译。
徐寄遥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旁边是一家做SaaS的公司创始人。
座谈会主要是交流。
园区里几家重点企业的创始人轮流发言，每人十分钟。
做机器人的讲了机器人的市场前景，做芯片的讲了芯片的国产替代，做SaaS的讲了企业服务的增长曲线。
每个人的PPT都做得很漂亮，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英文流利。
徐寄遥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圈，一圈一圈的，越画越大。
十二点，座谈会结束。
王远洲说午餐安排在园区的多功能厅，特别请了北京饭店的大厨来主理。Marcus点头微笑，说了一句“That’s very kind of you”。
午餐很丰盛。清汤燕菜、葱烧海参、干炸丸子、烤鸭、豌豆黄、驴打滚，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像画一样。
Marcus吃得很开心，一直在问每道菜的名字和做法。Ella翻译，David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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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吴小糖敲开徐寄遥办公室。
“寄遥姐，下午我能帮你做什么？”
徐寄遥还在练习用英语讲PPT，抬起头，想了想。
“你帮我盯着点时间，我讲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你给我个信号。还有，你站在投影仪旁边，万一翻页笔没电了，你帮我翻。”
吴小糖点了点头，
两点半，Marcus一行走进了代吵。
展示区设在十二楼的开放区域，投影幕已经架好了。
七八把折叠椅排成三排，Marcus坐在第一排中间，Ella坐他左边，王远洲坐他右边。
后面几排坐着园区的随行人员和几个自媒体博主。
一个举着手机云台的年轻人站在侧面，屏幕上显示着直播画面；另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女生蹲在地上找角度，镜头对准了展示区；还有一个脖子上挂着GoPro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指向性麦克风。
徐寄遥走到投影幕前面，站在标记好的位置上。她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好了，衬衫领口平整，翻页笔握在手心里，电池是今天早上刚换的。
她的正前方是Marcus，斜前方是摄像机的镜头。她看了一眼吴小糖，吴小糖站在投影仪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设备和时间都准备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I’m Xu Jiyao, founder and CEO of Daichao.”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翻页笔点到第二页，屏幕上出现了代吵的LOGO和一句英文标语，“Voice for the Voiceless”。
她开始介绍代吵的定位和使命。
她的英文语速比较慢，每一句话都拆成短句来讲。
翻页笔点到第二页，是一张用户数据图。她开始介绍这个数据的构成和来源。
讲了大约两分钟，指向流程图上的每一个节点，从数据采集讲到了权重分配。
Marcus听得很认真。他问了一个关于数据样本偏差的问题。
徐寄遥没准备这个问题的英语内容，脱口而出的是中文讲解。
Marcus看向Ella。
可能是在自己老板面前，可能是对代吵的技术框架和数据模型并不熟悉，Ella翻译得磕磕巴巴。
徐寄遥手里的翻页笔悬在半空中。她有些着急起来。
这时，坐在第二排的卢耀勋跟王远洲换了位置。然后说：
“The data covers all regions where the platform operates, with a stratified sampling method to ensure representativeness.”（翻译：该数据涵盖平台运营的所有地区，采用分层抽样方法以确保代表性。）
他的英文比Ella更简练，用词精准，直接回答了Marcus可能想问但没有问出来的问题。
Marcus点了一下头，目光从PPT上移开了，开始跟卢耀勋聊起了数据采集的方法论。
Marcus和卢耀勋的对话语速很快，徐寄遥插不上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灯光打在她身上，但观众在看别的地方。
Marcus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转向卢耀勋，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徐寄遥没有完全听懂，她听到了“data sample”和“bias”，但没听清楚整个句子。
卢耀勋听完之后，用英文回答了，语速很快。她只听到了几个零散的词，“coverage”“representative”“methodology”。
Marcus又说了几句，卢耀勋又回答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顺畅得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后面的交流基本上由卢耀勋来主导，Ella只在Marcus问一些非技术性问题时才偶尔翻译一句。
徐寄遥站在投影幕前面，PPT停在“用户数据”那一页，蓝色的柱状图在幕布上投射出清晰的光。
她觉得自己的角色从“创始人兼CEO”切换成了“PPT播放员”。
现在她负责把屏幕上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配上讲解，在Marcus提问的时候停下来，等卢耀勋回答。
卢耀勋讲完了，再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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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交流完，徐寄遥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她的声音没有变，语速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
用户案例，家庭纠纷调解，一个母亲跟青春期儿子的沟通问题。她用了三张经过脱敏处理的对话截图，讲了代吵如何帮助这个家庭改善了关系。
她说代吵的用户满意度是百分之九十二，复购率是百分之四十五，每月的活跃用户增长率是百分之十五。
旁边有个记者站了起来，举起相机对着她拍了。快门声打断了她的节奏，她顿了一下，继续讲。
她原本准备了一个关于未来规划的部分，包括新产品线和新市场的拓展。说到一半的时候，王远洲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时间有限，该收尾了。
徐寄遥看到了那个手势。
她把最后几页匆匆带过，跳过了财务预测的部分，直接翻到了“Thank You”，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在开放空间里回荡了一秒，被掌声盖过。
Marcus站起来，走到徐寄遥面前，握了她的手，说：“very impressive”。
他的表情是真诚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神里有一点赞许的意味。
“Thank you, Mr. Marcus.”徐寄遥说。
王远洲也走过来，说了句“讲得不错”。
媒体记者的相机对准了她和Marcus的握手，闪光灯再次亮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密集，噼里啪啦的。
徐寄遥站在镜头前，脸上挂着笑容。这个笑容是她自己控制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睛张开的程度、牙齿露出多少，都恰到好处。
后面的环节是自由交流。
Marcus讲了自己对中国科技市场的判断，讲了他在欧洲和东南亚的投资经验，讲了深澜资本在科技领域的布局。
他通过投影展示了一张投资框架图，讲他的投资逻辑。投什么赛道、看什么指标、要什么回报。
他的英文带着一点儿英国腔，用词讲究。每一句话都很密，信息量大。
卢耀勋把他的发言翻译成中文，语速比Marcus快一些，但内容没有遗漏。
徐寄遥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翻页笔。她的位置离Marcus很近，只有两步的距离。
她听懂了大部分，关于市场规模、增长曲线、投资回报率。
但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比如他说到“valuation cap”和“liquidation preference”的时候，她需要反应一秒才能对上号。她不确定自己理解的“liquidation preference”跟他说的是一回事。
她张了张嘴，想确认一下，但卢耀勋已经开口了，接上了Marcus的话。
徐寄遥就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讨论。
她知道卢耀勋在替她回答Marcus的问题，她也知道卢耀勋的回答比她自己的回答更专业、更精准。
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她是在用自己的公司做承载，用自己的表达向投资人展现这家公司的价值。但在关键信息的传递上，她接不住，最终还是要靠其他人来填补。
今天是卢耀勋的主场，不是她的。
Marcus问的那些问题，只有卢耀勋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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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交流结束。
Marcus站在大堂门口，跟王远洲握手，跟卢耀勋握手，跟Ella握手。
他走到徐寄遥面前，伸出手，说了句“Thank you for the presentation”。
徐寄遥跟他握了手，说了句“Thank you for coming”。
Marcus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奥迪驶出园区，尾灯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渐渐变小。
王远洲拿起对讲机，说：“客人已离开，各岗位恢复正常”。他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徐寄遥手里还拿着翻页笔。
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
吴小糖走到她身边，小声问：
“大堂里的公司易拉宝要撤吗？”
“嗯，把东西收了吧。”
徐寄遥说完，转身走回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