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堂套了一件衬衣,下楼去了。
周雯站在窗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手攥着窗帘。
楼下花园里,那几个穿红马甲的身影正围上来,热情地跟周瑞堂握手。李曼青迎上去,笑容灿烂,说着什么。
周瑞堂站在那儿,腰挺得很直,和刚才在屋里那个低头沉默的老人判若两人。
“不行,我得下去。”周雯转身就往外走。
徐寄遥拦住她,“周女士,您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你没看见吗?我爸他……他又信了!”周雯的声音在发抖,“好不容易让他松动了,这群人一来,全毁了。”
“您这样下去,只会跟他吵起来。”
“吵就吵!我今天非要把话说清楚!”
周雯推开徐寄遥,冲下楼去。张磊跟在后面。
徐寄遥看了一眼吴小糖和俞彩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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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雯冲进人群,一把抓住周瑞堂的胳膊。
“爸!你跟我回去!”
周瑞堂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脸色沉下来。
“你干什么?撒手!”
“跟我回去!这些人都是骗子!爸!您听我说……”
“你放开!”周瑞堂甩开她的手,声音大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穿红马甲的人停下来,举着传单,看着这场父女争吵。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周雯的脸涨得通红:“爸,我是怕你被骗!”
“我被骗?我教了四十年书,我会被骗?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
周雯的眼泪涌出来:“爸,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你从小到大,就不让我省心!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你现在好了,有家了,有老公了,就开始管我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小声议论:“这闺女也真是,大庭广众的,跟爹吵什么……”
周雯听见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爸,我求你了,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你走!你带着你那些人走!我不想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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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青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为难。
“周老师,您别激动。您女儿也是一片好心,虽然方法不对……”
“你闭嘴!”周雯猛地转向她,“你再说一遍?你骗我爸的钱,还说我方法不对?”
李曼青后退一步,脸上还是那个笑。
“周女士,您冲我发什么火呢?我又没逼您父亲投钱。周老师自己签的合同,自己按的手印。您有这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您父亲。他为什么信我们?因为你们不管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雯最疼的地方。
“你说谁不管我爸?”她的声音发抖,“我每周最少来三天看我爸!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张嘴就来啊你!你们骗老年人的钱,心里亏不亏啊!?”
李曼青的笑容淡了:“周女士,说话要有证据。我们是正规机构,有合同,有公章……”
“正规机构?正规机构会跑到小区里摆摊?正规机构会专门骗老人的钱?”
“谁骗老人了?周老师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他觉得我们好,觉得我们懂他!请问您呢?您知道一个退休老人的内心世界吗?他们在想什么?他们需求什么?你研究过吗?您懂自己的父亲吗?”
周雯愣住了。她浑身发抖。
她看着李曼青那张笑脸,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看着父亲站在对面,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厌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她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传单,看见上面印着“银发独立”“子女控制”“为自己活一次”。她弯腰捡起一张,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李曼青的脸沉下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让你看看我干什么!”
周雯一脚踢翻了旁边放传单的折叠桌。
桌子翻了,传单飞起来,散了一地。矿泉水瓶滚到花坛边上,咕噜噜转了几圈。周围的老人们惊叫着往后退。
周瑞堂的脸白了,“你疯了?”
周雯没有理他。她抓起另一张桌子上的宣传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那些穿红马甲的人冲过来:“你干什么?你凭什么砸我们东西?”
“我砸的就是你们的东西!骗子的东西!”
一个年轻男人冲上来:“你再说一遍?谁骗子?”
周雯瞪着他:“你们!就是你们!骗老人的钱,你们还有理了?”
年轻男人伸手想推她。张磊一步冲上来,挡在周雯前面:“你动她一下试试?”
年轻男人被推得后退一步:“你推我?”
“推你怎么了?你们骗老人的钱,还有脸动手?”
“谁骗钱了?我们是正规机构!合同白纸黑字!她自己不懂,还在这儿闹!”
年轻男人冲上来,推了张磊一把。张磊没站稳,撞在后面的花坛上。
“你他妈敢动手?”他挥拳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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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彻底失控了。
两个红马甲围住张磊,一个扯他的胳膊,一个推他的肩膀。张磊挣了几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周雯冲上去想拉开他们,被另一个红马甲拦住。她大叫:“你们放开我老公!”
李曼青站在旁边喊:“别打了!都别打了!”但没人听她的。
吴小糖第一个冲进人群。
她往中间一站,把那两个红马甲隔开:“都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一个红马甲推开她:“少管闲事!”
吴小糖没让开:“我还管定了!你们几个大男人打一个,要不要脸?”
徐寄遥跟上来,先把周雯拉到一边:“周女士,您别过去!”
周雯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们打我老公……他们打我老公……”
李曼青看见了徐寄遥。她的脸色变了。
“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徐寄遥没理她,护着周雯往后退。
李曼青跟上来,声音尖利。
“是你!是你让她来闹的!是不是你?你们代吵的人,就会干这种事!挑拨人家父女关系,怂恿人家来闹事!”
徐寄遥看着她。
“李老师,周女士是自己来的。我们只是陪她。”
那边又吵起来了。年轻男人指着张磊:“你等着!我报警!”
“报啊!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这些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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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糖掏出手机,拍了张现场混乱的照片,发给应宽:“要打起来了,速来支援!”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冲过去拉住张磊。
“张哥!别打了!”
张磊挣了几下,终于停下来。他喘着粗气,脸上红了一块。
那几个红马甲也被人拉开了,站在对面,指着这边骂骂咧咧。
“呜哇——呜哇——”
警笛的声音从小区外面传进来。
所有人都停下来,往路口看。一辆警车开进来,停在花坛旁边。
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走进人群。
“谁报的警?”
没人说话。
民警扫了一眼满地的传单、翻倒的桌子、撕碎的宣传册。
“怎么回事?谁闹事?”
年轻男人指着张磊:“他!他先动的手!砸我们的东西,还打人!”
“你放屁!”张磊喊起来,“是你们先动的手!你们推我老婆!”
民警抬手制止。
“一个一个说。你,先说。”
年轻男人指着地上的传单和翻倒的桌子。
“我们是公益机构,在小区做宣传活动。这几个人跑来砸我们的东西,还动手打人。您看,我们的桌子被掀了,宣传册被撕了,我同事还被打了。”
民警看向张磊,“你呢?怎么说?”
张磊指着那几个红马甲:“他们骗老人的钱!我岳父被他们骗了六十万!我气不过,就……”
民警转向周雯,“你说。”
周雯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警察同志,他们骗我爸的钱,六十万,一辈子的积蓄。我劝我爸,他不听,我就……”
“就掀了人家的桌子?”
周雯没说话,低下头。
民警叹了口气,转向李曼青。
“你们这个活动,有报备吗?有许可吗?”
李曼青愣了一下:“我们是正规注册的公益机构……”
“我问你有没有报备?在小区里搞活动,要经过物业同意,要报备街道。你们报了吗?”
李曼青说不出话。这次活动是直接走的熟人关系。
民警拿出手机,给街道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对李曼青说:“你们先别走,等社区的人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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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的人来得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马甲,上面印着“社区志愿者”。
她看了一眼现场,跟民警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李曼青面前。
“你们这个活动,没有在我们这儿报备过。小区里不能随便摆摊搞活动,你们不知道吗?”
李曼青的脸白了:“我们是公益宣传……”
“不管公益还是商业,都要报备。你们这样搞,影响居民正常生活,还闹出纠纷来。赶紧收拾东西,走吧。”
几个红马甲不情不愿地把折叠桌搬上小货车。李曼青站在车旁边,脸色很难看。
她看了一眼周瑞堂,又看了一眼徐寄遥,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小货车突突突地发动,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老太太还在小声议论,被社区的人劝走了。
周瑞堂站在原地,看着围观的人们慢慢走远。
他看了周雯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把我这张老脸,丢尽了。”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去。周雯追上去。“爸!”
周瑞堂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门关上了。
周雯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出了声。
张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哭了,没事的。”
徐寄遥走过来,说:“周女士,先回去吧。您父亲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等过两天他冷静了,我们再想办法。”
周雯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
张磊扶她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单元门。
“走吧。”张磊轻声说。
周雯点点头,跟着他往小区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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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三个人也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网约车急刹停在路边。应宽从车上跳下来,冲进小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徐寄遥站在花坛旁边,吴小糖和俞彩虹都在,他的脚步慢下来。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喘。
吴小糖看了一眼手机。
“应宽哥,才二十分钟,你从哪儿飞过来的?”
应宽没理她。他看着徐寄遥,等着她回答。
徐寄遥摇摇头:“没事。”
应宽看着她,看了几秒。她的衣服有点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
他点了点头,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回去再说。”徐寄遥说。她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走到应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应宽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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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消失的养老金(四):大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