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西厢院的铜盆里水还冒着微气。甄明珰坐在妆台前，青鸾正替她挽发，手指穿过乌发时轻轻一颤——昨夜的事还没散尽，连指尖都绷着劲。
“王妃真不去正堂？”青鸾低声问，簪子停在半空。
甄明珰没答。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无波，唇角也未动。昨日那一笑，已用尽了该有的情绪。
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是巡院婆子带人往正堂去。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侧妃昨儿被拿住了……听说要当众问罪。”另一个人压着嗓：“噤声！这等事轮得着咱们嚼舌？”
青鸾咬了咬唇，“奴婢方才打探过，王爷今早命人传唤各房管事、厨房执役、库房司簿，连扫地的粗使也都列席。”
甄明珰终于开口：“他要立规矩。”
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落石板，清清楚楚。
她起身，换上月白襦裙，披帛搭肩时指尖略顿了一下。那本《采买稽录》此刻正藏在东厢暖阁的抽屉底层，纸页边缘已被她用指甲掐出一道细痕——不是为记，是为确认它还在。
正堂那边钟鼓未响，但气氛早已绷紧。
柳如烟被两名粗壮婆子押着走过长廊时，天光已铺满青砖。她发髻歪斜，衣襟皱乱，却仍挺着脊背。经过花园拐角处，她忽然抬头，朝东厢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抽搐。
堂内鸦雀无声。
萧策坐在主位，玄色锦袍未系腰带，折扇搁在案边，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看柳如烟，而是先扫视全场，目光所至，人人低头。
“昨夜之事，诸位已有耳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厅堂，“侧妃柳氏，未经通禀擅入主院，翻检正妃私物，意图撕毁《采买稽录》账册，证据确凿。”
他抬手，青鸾上前一步，双手呈上那本册子，连同撕下的半页纸。
萧策翻开，指着其中一行：“香料支取数量逾规三倍，品类涉宫禁特供。你解释。”
柳如烟垂着眼，“我只是想替王妃整理文书，怕她病中疏漏，被人钻了空子。”
“那你为何关门落闩？”萧策问。
她不语。
“你翻的是妆匣底层。”他继续说，“若为整理，何须藏匿动作？若无私心，何惧旁人知晓？”
堂下有人悄悄交换眼神。这些人平日见侧妃骄横，早有不满，只是不敢言。如今见她跪在堂中，连辩驳都无力，心头暗爽者不在少数。
“依王府旧规，”萧策站起身，声音陡然沉下，“侧妃失德，越矩犯禁，削掌印之权，即刻关入西角禁闭室十日。期间不得见客、不得传信，饮食由专人递送，每日报安一次。”
话音落，婆子上前架人。
柳如烟猛地挣扎一下，脖颈青筋突起：“我是皇帝亲封的侧妃！你无权囚我！”
“我有权守家法。”萧策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霜，“你要告御状，我不拦。但在王府一日，就得守王府的规矩。”
她被拖出去时，鞋掉了一只，也没人捡。长廊尽头，门“哐”地关上，锁链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甄明珰是在东厢暖阁听完整个过程的。青鸾站在门口复述，一句不漏。
“她求饶了吗？”甄明珰问。
“没有。”
“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等着’。”
甄明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片刻后，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条通往禁闭室的长廊静静躺着，阳光照在青砖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两个婆子刚从那边回来，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低声说：“一只蚂蚁敢咬人，是因为身后有蚁穴。”
青鸾没接话。
“这几日，留意各院往来书信。”甄明珰转身，语气平静，“尤其是宫中赏赐路线。若有新物件送来，先别动，记下时间、经手人、包装样式。”
青鸾点头应下。
傍晚时分，她独自出了东厢，沿着花园僻径走。暮色渐浓，池面浮着一层薄雾，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手中握着那本《采买稽录》，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最终停在一页香料记录上。
那里写着“沉水香三斤”，批注却是“用于熏帐”。可她记得清楚，自己从未让熏过这种香。
她合上册子，缓缓放入袖中。
池边石栏冰凉，她扶着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府中灯火次第亮起，唯有西角那间屋子黑着，连灯影都没有。
她知道，柳如烟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一个被钉住的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只下棋的手，至今未曾露面。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披帛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压下。月光落在她肩头，照见银梅花簪的一点寒光。
明日要找的，是那只藏在幕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