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在夜色里荡开第一响,余音未散,甄明珰的指尖仍压在账册那一页上。三处支出如钉入眼底的刺——东园水渠三年前已由工部结案,何来三千两重修银?西庄仓廪无调粮令,五千石米竟凭空拨出?节礼赏赐八百金,却无名录、无签押、无领用凭证。她指腹摩挲过“修缮”二字,墨迹新润,与旁页陈年干涸截然不同。
她合上账本,抬眼望向门外。青鸾刚退下不久,帘角微动,人影已不见。甄明珰轻叩桌面两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至廊下值夜的小婢耳中。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青鸾重新立于门侧,垂手而立,左手小指蜷在袖中,一如往常。
“库房可易入?”甄明珰问,语气像在问明日天气。
青鸾低头:“守卫换班极严,白日有管事巡查三次,夜间暗哨轮值两班,寻常婢女若靠近十步内,即刻驱离。”
甄明珰没接话,只将账册翻回那一页,指尖点过“西庄仓廪”四字。青鸾目光扫过,立刻明白所指何事。
“明日你随菜车入库。”甄明珰终于开口,语速平缓,“扮作采买丫头,只查进出单据是否与账面一致。米粮入库几石,出库几石,皆记下数目。勿动实物,勿与人争执。”
青鸾应声:“是。”
“穿粗布短袄,发髻散些,说话带三分江北口音。”甄明珰补充,“库里管事姓赵,左耳缺一块,见他时低头快走,莫对视。”
青鸾点头,转身欲退。
“等等。”甄明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角,“明日入库时,将这枚钱压在西角库门门槛下。回来再说。”
青鸾接过铜钱,藏入袖袋,行礼后退出。帘子落下,屋内只剩烛火摇曳,映得账册纸页泛黄。
夜风穿窗,烛芯爆了一声。甄明珰正欲吹灯歇息,忽觉窗外檐角一沉,瓦片轻响,似有物落。
她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绣帕缓缓抽出,掩住唇角。下一瞬,黑影已自窗畔落地,单膝点地,玄衣裹身,袖口微扬,露出半截匕首柄。
是青崖。
“王妃所查三笔支出,”他低声,嗓音如砂石磨过铁皮,“皆经江南漕运中转司过账。其中米粮名义调拨边军,实则中途被截,转入私仓;银两流入徽州周记商行账户,再经北境马队转运,去向不明。”
甄明珰眉梢未动:“谁在阻拦查账?”
“两名旧账房小吏失踪。”青崖顿了顿,“一人昨晨暴病身亡,医婆验过,说是心疾;另一人告假还乡,舟行三十里便失联,家人至今未收尸骨。属下怀疑,府中有眼线通风报信,每有查账动向,外头即刻清除痕迹。”
甄明珰听完,未惊未怒,反将绣帕轻掩唇角,轻轻一笑。笑声短促,几不可闻,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这漕运的水,倒是深得很。”她慢声道,指尖抚过账册边缘,“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
青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案上烛火,光影在她脸上划出一道冷线。他喉头微动,终是未再多言,只低声道:“属下继续盯紧中转司往来文书,若有新动静,即刻禀报。”
“去吧。”她点头。
青崖起身,身形一闪,已跃上窗台,脚尖一点,消失在夜色中。瓦片未响,檐角如初。
屋内重归寂静。甄明珰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枕下暗格,将账册中三页残纸抽出,单独誊录于素笺。每一条目皆写得清晰:名目、金额、日期、签字人。她将素笺折好,塞入暗格深处,再压上一支备用银簪。
她转身回到案前,吹熄烛火。月光自窗棂斜照进来,落在空椅上,映出半道影子。她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语。
远处传来二更鼓声,第二响。
她转身,走向床榻,解下发间银簪,放入枕畔。动作轻缓,一如日常。窗外月色清冷,照得帐幔微亮。
她闭眼躺下,呼吸平稳,仿佛已入眠。
但枕下手指,仍贴着那道暗格边缘,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