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道青砖,车轮声在晨雾中沉闷回荡。甄明珰靠在萧策臂弯里,披风裹得严实,袖口一抹暗红血渍已半干,贴着腕骨像一道凝固的痕。她呼吸浅而稳,眼皮沉重却未合上,胎动仍在腹中缓缓推挤,一下一下,如同叩门。
萧策低头看她,见她指尖微微蜷着,便将自己手掌覆上去,压住那点微颤。他没说话,只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下,像是拭去冷汗,又像是确认她还醒着。
宫门高耸,禁军列立两侧。守将横戟拦路,目光扫过被抱在怀中的王妃,又落在靖南王染血的玄色锦袍上,声音冷硬:“王爷携孕妇闯宫,不合礼制。”
萧策不答,右手探入怀中,取出半块残玉,抬手一掷。
玉坠地有声,磕在石阶上裂出细纹,却无人敢上前拾取。那玉形制古旧,边角雕龙首,与宫中藏档所记先帝信物轮廓一致。守将瞳孔一缩,身后兵卒悄然退了半步。
“此为先帝遗信。”萧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今有血脉现世,本王面圣,谁敢阻?”
守将喉头滚动,终是收戟后撤。宫门吱呀开启,金殿玉阶自雾中显现,层层叠叠,直通高处。
萧策抱着她踏上第一阶。风从殿顶吹下,掀开披风一角,露出她肩头月白襦裙。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已清亮几分。他知道她醒了神,便低声道:“你杀的是贼,护的是命。”
她没应,只是将脸侧过去,贴在他胸前,听他心跳。两人都明白,这一趟不是求生,是夺名。
登至殿前,内侍欲阻,萧策径直踏入。金殿空阔,皇帝端坐御座,手中玉扳指正一圈圈转动。他见二人进来,眉梢微挑,未语先冷笑:“靖南王好大的胆子,竟带个杀人妇上殿?”
话音落,满殿文武垂首,无人敢抬眼。
甄明珰忽然动了。她撑起身子,萧策顺势放她落地,一手仍虚扶在她背脊,以防她不稳。她站得慢,却站得直,左手按腹,右手垂于身侧,发间素银梅花簪在殿光下泛出冷芒。
“陛下说我是杀人妇?”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那太医勾结刺客,胁迫王妃交方,意图毁我腹中骨肉——这等逆伦之罪,我不杀他,谁来杀?”
皇帝眯眼:“你有何证据?”
“证据?”她冷笑,抬手抚向左肩衣襟,指尖一扯,布料微响。
萧策猛然伸手,一把撕开她肩头衣料。
蝶形红痕赫然显露,在锁骨下方,如朱砂点就。殿中光线骤然凝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胎记与先帝胞妹幼时印记相同。”萧策朗声开口,目光直刺御座,“太医院旧档尚存画像佐证,可即刻调阅!我妻腹中所怀,非寻常子嗣——乃是先帝血脉!”
“荒谬!”皇帝猛拍扶手,玉玺震得跳起,“先帝无嗣,何来血脉?你二人编造妖言,蛊惑视听,该当何罪!”
甄明珰不退反进,一步踏前。
她从发间拔下梅花簪,又自贴身小袋取出半块残玉,两物合于掌心,高举过肩。
“陛下不认得此物?”她声音陡冷,“此玉半归王府,半在我身;此簪乃姑母出嫁时母妃亲赠——二十年前,你亲手杀了自己妹妹,只为夺其夫君承爵之位!”
话落,她手腕一扬,玉与簪齐飞,直摔御座。
半空中,残玉边缘划过光,映出一丝极细的龙纹暗痕。梅花簪尖锐,砸在龙椅扶手上,发出脆响。玉坠地裂,与同时崩碎的玉玺同声应和。
皇帝猛地站起,双手撑住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地上碎玉,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甄明珰站着不动,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边滑下。胎动又起,这次更重,顶得她肋下一阵钝痛。她咬唇忍住,脊背挺得更直。
“那夜风雨,你用毒酒灌她。”她盯着皇帝颤抖的手,一字一顿,“烧尽画像,只留这半玉半簪……可你忘了,她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了甄家乳母。”
殿中死寂。
萧策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手虚护她背,一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四周,警惕任何异动。他的袖口还在滴血,一滴落在地砖缝隙,缓缓洇开。
皇帝瘫坐回去,手仍撑着扶手,像是怕自己倒下。他看着甄明珰,眼神复杂,似惊、似惧、似被剖开旧疮的剧痛。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甄明珰没再说话。她只是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未移开。
阳光从殿顶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碎玉散在御阶之下,簪子斜插在龙椅扶手裂缝中,像一枚钉子,楔进了皇权的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