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光初透，王府西廊的灯笼尚在风中摇晃。甄明珰踏出密室，脚步未停，披帛裂口被晨风掀起，她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铜护指，指尖触到底部刻痕——乌龟形状还带着玄影掌心的余温。
宫门守卫横刀拦路时，天已泛青。
“王妃止步。”守将低声道，“携尸入宫，有违祖制。”
她没应声，只朝身后侍女抬了下手。侍女将裹尸布一掀，露出玄影垂落的手臂与空荡袖管，那只掉落的护指静静躺在布角，金属边缘映着晨光。
“这是王爷亲封的暗卫。”她说得平直，不带怒意，却字字砸地，“死于柳国公私刑。我若不带他来见天日，谁还敢为朝廷效命？”
守将喉头滚动，目光扫过尸体灰白的脸，又落回她脸上。她站着不动，月白襦裙沾了夜露，发间银梅花簪斜了一分，却不显狼狈，反有种沉静的逼人之势。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
她提裙迈过门槛，足音落在宫道青砖上，一声接一声，稳而轻。身后侍女抬着尸身紧随，宫人纷纷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
慈宁宫前，内侍通禀未毕，她已登阶入殿。
太后端坐凤椅，手中茶盏刚递到唇边。见她进来，眉梢微动，目光掠过她身后那具裹尸布，茶盖轻轻磕在杯沿。
“臣妾参见母后。”甄明珰跪拜，额头触地，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起身时也未立刻站定，而是退半步，垂首立于殿中。
太后放下茶盏，“你来作甚？”
“为一人讨个公道。”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信笺，纸角微卷，似曾反复摩挲。当众拆开，抖落几行字迹，掷于案前，“这是玄影临终前送出的最后一份密报，请母后过目。”
太后低头看信，神色未变。但指节忽然收紧，捏住袖口的金线绣纹。
甄明珰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贯入耳中：“母后常说女子不可涉权，可您看，柳国公送进王府的美人，哪一个不是北狄细作？哪一个不是经您首肯？”
太后抬眼。
她不退，继续道：“她们琴艺出众、容貌娇艳，说是送来伺候王爷，实则埋伏眼线、传递军情。若非玄影拼死截下密信，如今边关布防早已落入敌手。”
太后猛地拂袖，茶盏翻倒，滚水泼洒满案，洇湿信纸一角。她却不管，盯着甄明珰，眼神如钉。
“你竟敢——”
“臣妾不敢。”甄明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史官会记：某年某月，太后纵容外戚，以美人为刃，割我大周血脉。城破之日，百姓不会怪将军无能，只会问——是谁放虎入室？”
殿内死寂。
太后忽然冷笑一声，嗓音压得极低：“你果然像她……当年那个挡箭的贱婢！”
空气仿佛凝住。
甄明珰瞳孔微缩，面上却未动分毫。她只是静静看着太后，目光从那双颤抖的眼睑，滑至她仍抓着茶盏底座的手——碎片割破了指尖，血珠渗出，她竟浑然不觉。
良久，她缓缓开口：“母后说的是谁，我不知。我只知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证据在此，人证尚存。若母后执意包庇，臣妾唯有将此信呈于金殿，由百官共审。”
太后猛然抬头，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甄明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出殿门时，风迎面吹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车驾已在宫门外等候。她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车内昏暗。
她靠向角落，手指探入袖袋，摸到那半块残玉，温润贴肤。另一只手则握紧了信笺底稿，纸边硌着掌心。
方才太后失言那一刻，她听见了什么？不只是羞辱，还有恐惧。那句“贱婢”，绝非随意出口。
但她不能追。
现在不是时候。
她睁眼，掀开车帘一角。宫墙渐远，天色已亮。她低声下令：“加快回程，封锁今日宫中所言，任何人不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