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境，边关风沙卷着碎草打在营帐外的铜铃上，叮当乱响。甄明珰勒马停于辕门前，披氅蒙尘，鸦青劲装贴着身形，袖口磨出细痕。她翻身下马，未等亲卫上前接缰，径直走向校场中央。
青崖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两侧列队迎候的将领。那些人站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轻慢——一个女子，孤身至此，竟敢主议军务。
“王妃远道而来，辛苦。”守将李崇山抱拳行礼，声音粗哑，“本该设宴正帐，只是军中简陋，还请见谅。”
甄明珰未应，只抬步踏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环视一圈。火盆刚点，焰苗跳动，映得众人脸庞忽明忽暗。
“不必入帐。”她开口，声不高，却穿透风沙，“我来边关，不为安坐听报，只为与诸将同饮一坛烈酒，共守雁门一日平安。”
说罢，她亲自执壶，从案上取过最大一只陶碗，舀满酒液，先敬天，再敬地，最后递向李崇山。
“将军镇北十年，功在社稷。这一碗，我代王爷谢你。”
李崇山迟疑半瞬，接过碗，仰头饮尽。酒顺唇角滑落，滴在铁甲上。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举碗。甄明珰一碗一碗斟过去，指尖微颤，似因风寒所致。最后一碗递到副将手中时，她袖口轻抖，一点无色粉末无声落入李崇山空下的那只碗里。
酒过三巡，肉香混着腥膻弥漫开来。有人笑谈旧战，有人试探问新政利弊。甄明珰始终含笑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语气谦和，仿佛不过是个随行记事的妇人。
可李崇山额角渐渐渗出冷汗，眼神开始涣散。他伸手扶桌，指节发白，喉头滚动，似有话卡在那里。
甄明珰不动声色，缓步走下台，绕至他身后。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覆上他的肩头。
“将军脸色不好。”她轻声道，“可是酒烈伤胃？”
李崇山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不……不是酒的问题。”
“那是为何？”她逼近一步，声音依旧柔和，“这几日，可有收到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我……”他瞳孔骤缩，牙关打战，终于压不住脱口而出，“柳国公许我王爵！只待雁门失守，便可封侯开府！”
全场骤然死寂。
副将腾地站起，欲扑上前捂他嘴。青崖横臂拦住，力道沉稳，不动声色。
甄明珰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惊怒，也没有讥讽。她缓缓抽出腰间帕子，替李崇山擦去额上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病中长辈。
“原来如此。”她低语，“王爵之位，听着风光。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雁门破，北狄铁蹄踏过，你这‘新侯爷’的府邸，怕是连地基都来不及打，就得沦为马厩。”
李崇山浑身一震，嘴唇发紫。
“你说的王爵，是虚名。”她转身离席，一步步走向火盆，从怀中取出虎符，高举于焰前，“我要给你的，是实权。”
青铜虎符在火光中泛出幽光，纹路清晰，印信完整。
“萧策亲授，见符如见王。”她一字一顿，“世代罔替，子孙永镇北疆。这不是许诺，是敕令。你若肯归心，明日便可持此符接管东线三营防务；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带着这枚虎符去北狄换赏金。”
李崇山瞪着那枚虎符，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汇成一线，顺着鼻梁滑落。
帐内无人言语。风从帘隙钻入，吹得火苗歪斜，影子在地上扭动如蛇。
忽然，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头磕在夯土台上，砰然作响。
“愿为王妃效死！”
声音嘶哑，却响彻全帐。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动。有人低头盯着酒碗，有人悄悄避开视线。但没人出声反对。
甄明珰收起虎符，轻轻拍了拍李崇山肩膀：“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棋子，是你自己命的主人。”
她转身走出大帐，青崖紧随其后。夜风扑面，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立于高台边缘，望向北方敌营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唯有几处篝火零星闪烁。
“传令下去。”她声音冷而稳，“今夜子时，精锐集结东门——我们去烧他们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