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沙地上，像泼翻的血。甄明珰抽出短刃时，刀锋带出一缕焦味——方才那一战，刃口已卷。她未及细看，身后营帐轰然塌下半边，敌军喊杀声自西面压来，夹杂着马蹄踏碎枯骨的脆响。
“走！”她低喝一声，反手将半块残玉塞入怀中。那玉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不是错觉。她拽下披风一角裹住手掌，拉起身边伤兵便往东侧沙丘退去。萧策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挥剑斩断扑来的敌骑缰绳，却没有追上来。
队伍在沙暴边缘汇合时，只剩七人。青崖蹲在地上，用匕首尖挑开死者铠甲内衬，取出一枚刻着狼头的铜牌。“北狄亲卫。”他声音干涩，“他们早知道我们会守主营。”
风沙渐起，天边月色被黄云吞没。甄明珰靠在沙丘背风处，喘息未定，指尖探入衣襟摸出那块玉。它仍在发热，且随着风向变换，热度忽强忽弱，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她抬头望向荒漠深处，那里黑沉沉一片，连星子都稀疏。
“再往前，是死囚谷。”青崖拦在她面前，“没人活着出来过。”
她没答话，只将玉佩举至风中。当西北风掠过玉面时，温热骤然加剧，几乎灼肤。她收回手，攥紧玉佩站起身：“它在找东西。或者……在回应什么。”
弃马步行的命令下达后，两名士兵陷进流沙，呼救声被风卷走。剩下的人沉默地绕行干涸河床，脚底踩碎无数白骨。夜半时分，前方出现一口古井，井口歪斜，石壁爬满风蚀痕迹。她俯身查看，井壁刻痕斑驳，其中一道纹路与襁褓上的图腾尾部弧线完全一致。
“我下去。”她说。
青崖递上绳索，手顿了顿：“若听到异动，立刻拉绳三下。”
井深十余丈，湿滑如覆油。她攀至中途，腰间玉佩突然震颤，一声低鸣自胸腔扩散开来——像是龙吟，又似金属相击，在狭窄井道内回荡不绝。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她屏息贴壁，直到震动止息。
到底时，脚尖触到一堆腐草。借着上方投下的微光，她看见角落蜷着一人，铁链锁住踝骨，长发结成絮团遮住面容。那人嘴里发出含混音节，时断时续。
甄明珰缓步靠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离三步远时，她停下，轻声道：“你……可是从江南来？”
老妇猛然抬头，枯瘦手指抓向地面，喉咙里滚出嘶吼。就在此刻，怀中玉佩再度震颤，龙吟声再起，比先前更清晰一分。老妇动作骤停，浑浊双眼缓缓聚焦，竟透出一丝清明。
甄明珰喉头发紧，又向前半步。
老妇忽然咧嘴一笑，裂开的嘴唇渗出血丝。下一瞬，她猛地撕开胸前破布，露出心口一块暗红印记——形如蜷龙抱莲，与她胎记严丝合缝，连边缘的细微缺口都分毫不差。
井底静得能听见血脉搏动的声音。
甄明珰膝盖一软，跪坐在地，手中玉佩仍嗡鸣不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老妇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似认得，又似不敢认。
风穿过井口，呜咽如诉。
远处沙丘传来急促脚步声。青崖半个身子悬在井口，压低嗓音：“王妃，西北三里发现巡逻队，正朝这边移动。”
她没回头，只缓缓抬手，将玉佩按在心口。温度依旧，震动未歇。
“带伤员撤到沙丘背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留三人断后。”
青崖迟疑片刻，领命而去。
她独自留在井口，短刃横放膝上，目光始终未离那片黑暗。风吹乱她的发，梅花簪松了一寸。她对着井下说：“我不知你是谁……但我会护你到底。”
井底传来一声轻咳，似笑，似叹。
月隐云后，沙丘轮廓渐渐模糊。她握紧刀柄，盯着远方夜色，一动不动。
一粒沙从井沿滑落，坠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