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宫檐,金殿青砖尚存夜露湿痕。甄明珰立于阶前,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血启龙脉时的灼热感,那股自血脉深处涌出的热流未散,反而在胸中凝成一股沉实的力道。她抬步跨过门槛,裙裾拂过门槛处一道新裂的缝隙——正是昨夜地动所留。
百官列班未定,议论声如潮水暗涌。有人瞥见她现身,低语戛然而止。萧策已在王公席位落座,玄色锦袍衬得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垂目养神。他抬眼望来,目光与她一触即收,袖中手指微曲,似在克制某种冲动。
皇帝尚未驾临,早朝未正式开启,但群臣已知昨夜地宫异象。有人私语“天怒”,有人称“妖兆”,更多人紧盯甄明珰,等着这位一夜之间与靖南王共踏龙脉的王妃开口。
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昨夜地动三刻,铜灯摇影,龙吟穿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非天怒,乃天启。”
满殿微怔。
“山河图现,血脉共鸣,非一人之命,乃国运将更。”她向前一步,月白襦裙在晨光中泛出冷色,“今请陛下允臣妾陈三策:裁冗藩、省赋税、练精兵。削藩以强军,去虚以务实。”
话音落地,如同掷石入潭。
一名紫袍老臣猛地出列,胡须颤抖:“王妃!藩镇乃祖制所立,拱卫京畿,岂容妇人轻言裁撤?此议动摇国本!”
“是动摇国本,还是剜除腐肉?”她不退反进,“去年北境告急,调兵令三日不得出京,为何?因七位藩王称病不朝,亲卫屯于封地,粮饷年年空耗。若此为‘国本’,不如早破。”
另一名文官厉声接道:“你一介女流,未历战阵,未掌六部,何知军政之重?竟敢妄议宗室?”
“我未掌六部,可我走过边关冻土,见过将士啃冰咽雪;我没带过兵,可我知道,一个被蛀空的架子,撑不起万里江山。”她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口口声声‘祖制’,可先帝遗诏有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昨夜龙脉应血而醒,难道不是‘非常之兆’?”
数名中立官员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太子萧元恪缓缓起身。
他站在文武交界之处,左手藏于袖中,指腹摩挲着一枚旧铜钱。他未看甄明珰,也未看群臣,只望着殿中央那根蟠龙金柱,仿佛在等什么。
“诸位争执不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本宫亦难决断。不如……听天意。”
他从袖中取出铜钱,举过头顶。
“正面听王妃,反面依父皇。”
话毕,手腕一扬。
铜钱旋转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竟不落不倒,恰恰竖嵌入蟠龙金柱底端一道细缝之中,纹丝不动,宛如天工雕琢。
全场死寂。
百官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抬头望梁,似怕天降责罚。这等奇事,非人力所能为,更非卦象常理可解。
甄明珰静立原地,目光从铜钱移向太子。
他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汗,显然也没料到此景。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终未出声。
她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滑过青砖,停在铜钱正前方。仰头望去,那一枚小小铜钱卡在金柱缝隙,阳光斜照,边缘泛出一线金光。
她唇角微扬,未笑,却有锋芒掠过眼底。
“太子殿下。”她声音清亮,穿透寂静,“这卦象,叫‘立中不偏’。”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猛然抬头。这四字一出,既是解象,又是点破——你欲借天意避责,可天意偏偏不让你偏。
你不敢选,天替你立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衣袖拂过铜钱投下的影子,脚步未停。萧策起身,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穿过大殿,背影沉稳如山。群臣分立两旁,无人敢拦,也无人敢言。
直至殿门将闭,甄明珰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明日边关若有急报,不必惊慌。”
萧策侧目看她。
她目视前方,眸光如刃。
殿内,太子仍立于原地,望着那枚嵌在龙柱上的铜钱,指尖发僵。阳光移动,铜钱的影子缓缓爬过他的朝靴,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