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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330章:朝堂清算血染阶

密室烛火将熄,灯芯爆出一星轻响。甄明珰指尖尚沾着瓮中取出的玉片湿痕,袖口微动,已将半块残玉收入内襟。萧策未松开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不似方才在马车上那般冷硬。

外头传来三声铜锣——是王府亲卫轮岗的时辰到了。

他这才缓缓抽手,转身推开书房暗门。廊下两名小厮垂首候着,捧着叠好的朝服与腰带。玄色锦袍展开时,金线绣的云雷纹在昏光里一闪,像沉水的刀锋浮出水面。

“今日早朝。”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夜气,“我要你同去。”

她未应,只接过青鸾递来的披风。月白襦裙换作深青宫装,领口压着一道银线梅花边,与发间素簪相映。绣帕从袖中滑出一角,她轻轻掩了掩唇,眼底无波。

马车驶入皇城东华门时,天色正由墨转灰。守门禁军低头验符牌,目光扫过甄明珰面容,迟疑了一瞬,终是放行。车轮碾过丹陛石阶,发出闷响。

金殿尚未开议,百官已在阶下列队。柳国公立于文臣前列,袍角缀着金线海浪纹,手中象牙笏板握得极稳。皇帝未至,群臣低声私语,话题皆绕不开昨夜传遍京畿的流言——靖南王非先帝血脉,王府藏匿前朝遗图,意图谋反。

甄明珰随萧策踏上丹墀,足尖触及第一级台阶时,忽觉脚底黏滞。

低头看去,阶面有暗红斑点,未干透,踩上去留下浅印。

她抬眼,见前方数级台阶皆染血迹,一路延展至殿门。守殿侍卫立如木桩,无人擦拭。

“清早送来的奏本,有人拦驾鸣冤。”一名老太监从侧廊走出,声音沙哑,“弹劾靖南王勾结北狄,诛杀朝廷细作。人头……就挂在城南旗杆上,说是昨夜斩的。”

萧策脚步未停,只道:“哪个细作?”

“回王爷,是您府里的暗卫首领,玄影。”

话音落,四周骤静。

甄明珰眉梢未动,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玄影坠崖时尸身未寻回,如今竟成了“被诛之敌”?她侧目看向萧策,见他面色如常,唯握剑的手背青筋微起。

殿门轰然开启。

皇帝端坐龙椅,身穿明黄常服,玉扳指在扶手上轻轻转动。他目光掠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甄明珰身上,嘴角牵出一丝笑:“王妃也来了?倒是稀客。”

“臣妇陪夫入朝,合礼制。”她屈膝一礼,动作不疾不徐。

“好一个‘合礼制’。”皇帝轻咳两声,挥袖,“今日议事,先由刑部尚书陈禀:查靖南王府通敌案。”

刑部尚书越班而出,展开卷宗:“据北狄七狼营逃兵供述,玄影为其十年卧底,代传军情,收受金帛无数。昨夜其欲携密函出城,被禁军截获,拒捕而诛。此为其首级封匣,呈予陛下查验。”

侍卫抬上朱漆木匣,启封后露出一颗头颅,面目已毁,仅余一只耳朵上戴着的铜制护指,确是玄影旧物。

群臣哗然。

“荒谬。”萧策开口,声如寒铁,“我府暗卫,何时归刑部管辖?逃兵口供,未经对质,便可定罪?”

“王爷息怒。”柳国公缓步上前,拱手道,“证据不止于此。昨夜搜查玄影居所,在其床板夹层发现密信一封,直书‘奉陛下密令,监视王府动静’。信上有御前印鉴,虽残缺,但笔迹经三位阁老辨认,确为陛下亲批。”

皇帝垂眸,不置可否。

甄明珰忽然上前一步:“既是御前密信,可否容臣妇一观?”

殿内一静。

皇帝抬眼:“王妃想看?”

“臣妇不通政务,但识得字。”她语气平缓,“若真有御批,当知真假。若无,便是有人伪造圣意,构陷忠良。”

柳国公眉头微蹙:“妇人不得干政。”

“本朝律例,未禁命妇列席朝会。”她不动,“况且,此案牵连王府声誉,臣妇身为王妃,岂能袖手?”

皇帝沉默片刻,挥手示意。太监将残信递出。

甄明珰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墨迹边缘微晕,确是旧写,但“奉陛下密令”五字笔力突兀,与其他行文不协。她翻至背面,赫然发现一处极淡的压痕——像是另一张纸覆写时留下的印子。

她不动声色,将信递还:“字迹或可仿,纸痕却难掩。请陛下命翰林院取同期奏本比对纸张来源,再调宫中用印记录,便知真伪。”

柳国公冷笑:“一介女流,也懂文书勘验?”

“我不懂。”她转向他,唇角微扬,“但我记得,柳大人府上的账册,用的也是同一批贡纸。蓝布封皮,边角压暗纹‘庚’字——与这封信裁边痕迹一致。”

人群再次骚动。

柳国公脸色微变:“你胡言什么?”

“臣妇不敢胡言。”她从袖中取出一片碎布,“这是昨夜从玄影尸体颈侧刮下的衣料残片,染了药汁,显出‘柳’字烙印。不知是何缘故,竟与柳府死士所穿内衬相同。”

萧策眸光一凛,猛然看向柳国公。

殿内空气凝滞。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查。”

两名御史立刻上前,封存信件与残布,准备移交大理寺。

就在此时,殿外急步奔来一名禁军校尉,跪地高呼:“启奏陛下!城西乱葬岗发现多具尸体,皆为王府旧部,胸前刻有‘逆’字,喉管割断,似为灭口!另有竹片插于尸身,上书‘还我同袍’!”

萧策霍然转身:“谁下令掘坟?”

“是……是王妃昨日差人去的。”校尉低头,“挖出后未敢擅动,已报备京兆尹。”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甄明珰。

她神色不变:“我只是想找一个人的尸首,确认他是死是活。没想到,找到的不只是他。”

“你可知私掘乱葬岗,按律当杖八十?”皇帝声音渐冷。

“臣妇知道。”她抬头直视龙座,“但更知道,若不挖,这些人就会永远沉默。他们的伤口朝天,是在等一个说话的人。”

萧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地面。

“我的人,死了要查清死因,活着要问明去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若朝廷不管,我便自己管。”

“放肆!”柳国公怒喝,“你欲挟兵自重不成?”

“我未曾带兵。”萧策目光扫过他,“但我带了证人。”

殿门之外,一队身影走入视线。

为首者披麻戴孝,手持灵位,正是昨日请辞还乡的几位老将。他们身后,数十名军眷抬着白布裹尸,每具下方压着一块刻字石板。

“这些都是阵亡将士遗属。”老将之一朗声道,“我们本要离京,却在城外驿站遭人纵火围杀。幸得王妃提前派人接应,才保住性命。这些人……”他指向尸身,“是替我们挡刀的亲兵。”

甄明珰从怀中取出另一份薄册:“这是他们临死前交出的名单,记录近五年冒领军饷的军官姓名。其中三十七人,隶属柳国公门下。”

柳国公猛地后退一步。

皇帝终于站起身,玉扳指“啪”地断裂,坠地无声。

“够了。”他声音嘶哑,“今日休朝。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甄明珰再度开口,清晰如刃,“若您现在不审,明日便没人给您审了。”

满殿俱惊。

她迎着帝王目光,一字一句:“北狄大军距边关仅三百里,粮道已被截断。柳国公名下商队,过去三个月向北运送铁器三千斤、战马五百匹。这些,都记在‘庚字七号驿’的账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片金箔,举过头顶:“这,是从北狄可汗外袍盘扣中剥下的封条残片。它的纹路,与柳府库房印鉴完全吻合。”

死寂。

柳国公嘴唇颤抖,突然厉声:“妖女!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从你女儿柳如烟的妆奁暗格。”她淡淡道,“她今晨已被囚于冷宫,失声不能言,但手还能写。她写了三个字——‘父命难违’。”

皇帝缓缓坐下,手扶额头。

萧策上前一步,剑尖轻挑,将那片金箔挑至空中,又缓缓落下,正正盖在御案之上。

“叔父。”他第一次唤这个称呼,“您要的证据,都在这儿了。现在,您是要继续装聋作哑,还是——与我共清君侧?”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

甄明珰站在丹墀之下,袖中绣帕滑落半寸,掩住唇角。她没有笑,但眼底锋芒毕露,如针破雾。

血阶未干,朝局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