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临,承乾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脉图上的山川走势泛出青光。白日里交叠的影子早已散去,砖上余温也随更鼓渐凉,唯有那合为一体的残玉,仍嵌在图心凹槽之中,纹路清晰如刻。
甄明珰站在原地未动,袖中绣帕已收回,指尖却还残留着白日倾酒时的湿意。她未曾察觉,左手仍轻抚在玉佩边缘,像护着一段刚落定的心绪。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的节奏熟悉得如同呼吸。萧策走入殿中,玄色锦袍未换,腰间银边鎏金带扣在烛下微闪。他停步于她身侧,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落在那块完整玉佩上。
“你没走。”他说。
她抬眼,唇角微扬,仍以绣帕掩了半面,“王爷不是也没走?”
他未答,只缓缓伸手,指尖抚过玉面,触感温润。十年藏玉,一朝归位,此刻它静静卧于山河中枢,仿佛从未离散。
“这山河为聘,”他开口,声音低而稳,不似朝堂诏令,倒像一句压在心头多年的私语,“你可愿执我之手?”
殿内一时静极,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她望着他,杏眼里光影浮动,没有躲闪,也没有应允。
片刻后,她笑了,笑声很轻,被帕子压住大半,只余一丝尾音散在空气里。
“王爷可知,我要的自由,连这皇权都困不住?”
他瞳孔微缩,手指顿在玉上。
她看着他神色变化,却不退不让。那笑仍是柔的,话却是硬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他给她的,是天下,可她要的,是自己还能选择要不要。
他掌心收紧,指节泛白,却仍站在原地,未再逼近一步。
正欲再言,殿门外忽传来一声禀报,声音短促,出自玄影:
“边关烽燧三起,斥候失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身,目光交汇一瞬,随即齐齐望向龙脉图北境标记处。那里本是一片静土,此刻却被烛火投下一抹暗影,恰好覆在雁门关与嘉峪一线。
甄明珰眼神清明,笑意尽敛。她左手从玉佩上移开,垂落身侧,动作利落得如同收刃入鞘。
萧策面色转冷,右手紧握成拳,袖口微颤。他未再看她,也未再问婚约之事,只沉声回:“传令,召值夜参军入府议事。”
“是。”门外应声即退。
殿内复归寂静,唯余烛火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再度投在图卷之上。这一次,不再交叠如印玺,而是并列而立,肩线平齐,却又各自分明。
风自窗隙穿入,吹得案上《科举改革策》页角轻翻,露出底下尚未呈递的边情折子一角。甄明珰目光扫过,未语,只将绣帕整了整,重新藏入袖中。
萧策站在龙脉图前,盯着北境标记,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烛下显得格外挺直,病态苍白的脸色被阴影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
她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左手按在玉佩旁,像是确认它仍在,又像是借它的温度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再提方才那句话。
求娶未成,誓言未结,话头悬在半空,却被一道军情生生斩断。情意尚在唇齿之间徘徊,家国已先一步压上肩头。
远处更鼓敲过两下,夜未尽,事已生。
甄明珰缓缓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地图,声音平静无波:“雁门关守将是谁?”
萧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陈砚。”
她点头,不再多问。
殿外天色墨黑,王府深处灯火零星,唯有承乾殿烛火未熄。一场私语终成未竟之言,一次承诺止于烽烟初起。
她立于图前,裙裾垂落,沾着旧尘,神情沉静。他站得笔直,手握成拳,目光锁在边关一线,再未偏移。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玉佩边缘一闪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