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湿濡的。
耳朵好像浸在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是朦胧不清的。身体又像是泡在蜜糖中，黏腻温热，飘飘然后徐徐下沉，无法挣脱。
纪璟立能感受到自己的双眼正紧闭着。
可是眼前还是浮现出了一片一片闪回的画面，连带着模模糊糊的声音。那些场景熟悉又久远，像老旧的胶片一样，总是带着污垢和缺损。
“……你就是这……报答……吗？”
什么？
“你个下贱胚……和……一样！”
在说谁？
倏尔，画面悉数出现，死死包围在纪璟立周身。眼前的画面中站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男人，怒目而视，身上仅挂了一条内裤、穿了一只袜子。他的身后是一堆废墟的家。他踉跄着步步逼近，似乎要走出画外。纪璟立拼了命地摇头，却怎么都无法错开这道目光。他想张嘴呼救、想扯动四肢却有气无力。突然，这个男人举起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陶瓷水杯，死死地盯着纪璟立，猛然一掷！
“嗯！”
喉咙发出声音，牙关传来脆响。纪璟立突然睁大了双眼。
今晚又紧咬牙了。
然而随着呼吸平缓，他突然又意识到了不对：这里怎么不像是他的宿舍？哪里会有这个灯？不对，这个灯我好像见过，是在哪呢？
旁边隔着墙隐约传来洗漱的声音。纪璟立转动着眼睛，盯着地上透出的暖黄灯光发怔。
——不对。
这里是留学生公寓！
纪璟立上次留意了留学生公寓的布置，于是飞快翻身打开了灯。与此同时，韩煜叼着牙刷光着上半身从卫生间走出，纪璟立猛然扭头。
一时间四目相对。
只见纪璟立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白色短袖，因为衣服尺码过大，露出一侧锁骨和小半片胸膛。因为实在太瘦，下半身的短裤将脱未脱地挂在一侧胯骨上，另一边正斜斜束着大腿根部！
此时韩煜眼珠向下抖动了一瞬，纪璟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极快的动作，低头看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衣服呢！”
纪璟立飞速拉上被子盖住身体。韩煜眨了眨眼，似乎强行在脑中删除掉了什么，正要抬脚向前走去。
“别过来！”
此时韩煜也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在A国保持的健身习惯虽让他此时略微没那么局促，但这样对纪璟立来说确实还是有些不太对劲。他强迫自己冷静地走回去，于是同手同脚地又进了卫生间。
韩煜吐掉泡沫，打开水龙头清洗着牙具，而后大声回答：
“这是我宿舍！”
水流哗哗响着，卧室里没有回音。
“你昨晚在办公室里晕倒了，我把你送校医院里然后又带回来了！”
韩煜心里莫名有点烦躁，用凉水洗了把脸：“你饿不饿！”
纪璟立趁着韩煜进卫生间，迅速把宽松的裤子拉回正确的位置，整理好宽大的T恤衫，然后四处寻找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这么久不看手机，万一错过工作消息就完蛋了。
纪璟立这几天用眼过度，视物有点模糊。他突然看见远处桌子上有一个反光的黑色硬块，趁着韩煜还没出来，他掀开被子，提着裤子小跑过去。
“对了，伯母刚刚给你打电话了，”韩煜肩膀上搭了一条洗脸巾出来往卧室走，“你那时候在睡觉，我给你转语音信箱了。”
说时迟那时快，纪璟立距离桌子只剩半个身位，只要微微弯腰伸手就能摸到。韩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纪璟立如炸了毛一般，突然向前附身，左手死死抓着裤子，右手努力朝着那个物体伸去。
啪！手掌拍在了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纪璟立的裤子前面被他抓着，后面则掉到了膝盖窝之上。上身的衣服比较长，然而只能遮住大半个屁股，内裤的下缘和大片大腿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一瞬间，韩煜突然想到苏晴说纪璟立是怎么晒都不会变黑的人。
皮肤特别白。
就和小时候一样。
韩煜盯着纪璟立手前方的自己的手机，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场面。
似乎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秒，只听空气中爆发出字正腔圆、气势如虹的两个大字：
“变态！！！”
一阵沉默后，纪璟立坐回床上，被子盖着腿，紧紧握着手机。韩煜坐在桌子上，双手局促而又乖巧地摆放在双膝之上。
“那是我的……”
“你为什么又把我带回来了？”
“我没你宿舍楼门禁。”
“我们宿舍楼没有门禁。”
“我才知道。”
“你存心的。”
“我没有。”
“你选这个学校来交换的目的是什么？”
纪璟立面无表情地盯着韩煜，场面犹如审讯。然而纪璟立在图书馆读过的那些审讯技巧已全被他抛诸脑后。
“为了见你。”
房间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什么？”纪璟立下意识喃喃着。
这四个字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毫无征兆地从韩煜口中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铺垫，也不存在任何修饰。
为了见我？笑话。
纪璟立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着青白色。他盯着韩煜的那双总是沉静或冰冷的眼睛里，在此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勾起的、久远的痛楚。
他清晰地感受到背上的肌肉仿佛在凝结，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见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诮，“韩煜，五年了，你觉得你的这个理由成立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很好骗，就像以前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煜反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切地解释，“我没有想骗你，小璟，我……”
“别这么叫我！”纪璟立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浮现着星星点点的碎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色。
他快哭了。韩煜呆呆地站着。
可是此刻，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坦诚地迎上纪璟立的视线。
“好，璟立。”他改了口，语气认真而恳切，“我来这里交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很自以为是，很冒犯。但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要纠缠你或者让你为难。”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韩煜的声音低了下去，难掩沙哑与愧疚，“当年……我欠你太多。五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还是想来，想亲眼看看你，如果你过得好的话，可能这样我才能……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纪璟立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T恤，而后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上。
他像一只被人戳破洞的气球，突然就泄了气。挺拔的肩背弯了下去，双手紧紧抓着裤子两侧的布料。
“可是你总是晕倒，把自己逼到极限，身边好像除了工作学习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很难受，璟立。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但我控制不住。看到你倒下，我没法装作没看见。把你带回来，给你换衣服，只是因为我怕你生病，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这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
韩煜低下头，仿佛刚刚那些是他做的最后陈述。而面前坐着的是审判长，下一秒就要开口宣读对他的裁决。
纪璟立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说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煜点了点头。
“你的后悔、解释，还有这些多余的动作，”纪璟立一字一句，没什么声调，“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五年前，你选择了你的那条‘正确的道路’，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根据互惠原则，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我的选择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也不想再和你产生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交集。”
“我的身体和生活，是好是坏都与你无关。”
“现在麻烦你，”他伸出手，指向门口，“把昨天我穿的衣服给我，然后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
他态度坚决，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韩煜没什么反应。
时钟嗒嗒地走着。他垂着脑袋，五官尽数隐藏在阴影之中，纪璟立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人僵持了很久。
“你的衣服洗过了，还没干。”
韩煜抬头。
“另外，”他抬起右臂，伸出手，“你握着的是我的手机。”
此刻纪璟立脸上十分精彩。
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找块豆腐撞晕或者干脆现在再晕过去。
纪璟立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哦……那我要穿湿的。”
话刚说出口纪璟立就后悔了。
韩煜没有回应，转身拿起书桌上纪璟立的手机递了过去。
纪璟立和韩煜交换了手机。
韩煜坐回了书桌前，拿起桌子上的资料，翻了一页。
煜：（光着上半身中）
璟：。，、.。！。
哦对了今天看到有朋友在读！你好你好你好 昨天没更是因为眼睛有点疲劳就没码，谢谢你看我的文！祝你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