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共你促膝把酒倾通宵都不够,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纪璟立大脑“嗡”的一声,清醒的意识瞬间在脑内炸开。
“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保守至永久。”
“别人如何明白透。”
“实实在在踏入过我宇宙,即使相处到……”
铃声戛然而止。韩煜翻身,成片洁白的被褥堆叠入目,发出簌簌的声响。残夏的光线透过薄纱帘打到纪璟立僵硬的脸上,再小心翼翼地、竭力保持稳定地呼吸仿佛都无济于事——空中的飞绒顺着气流、不解风情地旋转起舞。
“可以再懒一会儿。”
那个男人说话了。纪璟立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
“叮铃——”
翠影斑驳,金阳高照。
纪璟立骑着共享单车风驰电掣地赶着开学的第一个早八,紧张又懊悔,不自觉地拨了声车铃。初入九月,秋意渐起,北京时间八点整,财经政法大学内路静人稀。喜鹊叽叽喳喳,麻雀蹦蹦跳跳,猫学长恣意纵横。穿过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明湖桥,一步并做两步地跑进教室,纪璟立拎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在门口稍做整理,转身抬手敲门。
教室里的掌声入耳,隐约有熟悉的嗓音穿过门板。刺眼的光束透过垂下的绿叶丝绦,扎到嵌在门上的、附着些许灰尘的玻璃,被解离出一块又一块的金渍,模糊了正在走上讲台的人像。
“我们小组汇报的主题是……”
咚咚。纪璟立推开门,“抱歉老师,我来晚了。”
好在纪璟立是纪璟立,大一大二眼里的传奇学长、学校里无人不知的“内卷”噩梦。大一时籍籍无名,大二时横空出世,顶着窒息的法学专业课表在学习、学生工作、生活上碾压了所有人。奖学金拿到手软,GPA干到了惊人的4.6/5,外表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众人对其是又爱又恨。再加诸学生会长这一身份,校园里无数男女老少一致认为:我在青春偶像剧内演NPC。
此时坐在教室左边第一排角落的犯罪学老师微笑颔首致意。
教室第一排中央、正对着讲台的一张空桌子上伫立着一座神圣的白色塑料水杯。纪璟立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讲台上同学的一举一动。他迅速坐下,反手掏出笔本和手机,一边轻手轻脚地将室友占位用的水杯挪到桌角,一边飞速地在微信群里回复感谢。
“恢复性司法的本质是强调犯罪结果的恢复性, 通过犯罪人、被害人及其他关联主体之间的协商与交流, 使得为犯罪所侵害的客体能够以一种和谐、有效的方式得到恢复。”纪璟立抬头,转笔的手指一滞,正对上演讲者的目光,“美国学者托尼·F.马歇尔认为,恢复性司法是指由犯罪人、被害人及他们所在的社区共同参与, 并与法定的犯罪问题处理机构之间保持着一种积极关系的一种处理犯罪相关问题的方式。”
美国。韩煜。
昨晚。留学生公寓。
这个正站在讲台上的、停留在记忆里的、不可思议的男孩身型逐渐拉长、变宽,好像已经从昨日的泥沼中洗脱出来,仿佛五年前那张伤痕累累的脸、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幻影。小麦色的肌肤上雕刻着起起伏伏的肌肉线条,大部分隐藏在价格不菲的衣料下,蜿蜒至阴影中,与今天早上一览无余的光景重合。紧绷的下颌线,平直的嘴角,微微带有英语口音的中文,韩煜身上每一处细节无不昭示着,眼前这个男孩已成长为一个年轻的男人,与五年前相似,变了又没变。
这节课是翻转课堂,由学生自由组成小组,阅读参考论文或核心论文完成选取的主题研究任务,最后进行汇报。尽管纪璟立上周在与教授的闲聊中得知,有一位突然到来的交换生要加入到这节犯罪学的课程中,拜托他照顾一下这位新同学,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交换生竟然是这位老朋友,竟然是韩煜,竟然是——这个叛徒。
记忆中的红蓝色警示灯交替闪烁着,医院走廊上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幻觉似的充斥着纪璟立的鼻腔。如潮的恐惧阵阵袭来,一阵熟悉的灼热感填满了胃部。强忍着条件反射般的恶心,纪璟立一边记着笔记,一边在脑中搜索着昨晚的经历。昨晚他像往常一样在学院办公室里边值班边学习,十二点时准时从办公楼中走出,路过荷花池旁边的猫窝时顺手喂了支猫条。再然后,因为实在饥饿,又有点眩晕,准备穿过留学生公寓去711买点吃的,再然后,记忆就被迫中断,连接上的只有陌生宿舍里一觉醒来的早上。
那么昨晚我是又晕倒在路上了吗?纪璟立冷汗直冒。
手中的笔飞速抄下PPT上鲜红醒目的关键词,此刻纪璟立优良的求学精神已经打败了任何潜在的干扰因素。无论如何,在尽量避开韩煜的情况下,昨晚的事情他都要查清楚。纪璟立不自觉地皱眉,他不想再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任何的纠缠、交往、互动,他只希望他们能像五年前那样,断得一干二净,断得猝不及防,断得无声无息。他不想再多和他说一句话,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再也不想在那些暴力中残存的温柔里回头,就像当年他对他一样。
纪璟立手机后台中的应用程序还保留着民法典第1079条的界面,昨晚母亲的十几条语音中的声音在脑海中若有似无地回响。韩煜目光如炬,视线逡巡着整个教室,三番五次地划过纪璟立,手机相册中,偷拍的那张毕业典礼上的照片中的人影,正在和眼前这个人的身形重合。
五年过去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好吗?
如果当年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当年勇敢一回,如果当年知道那样说的后果,如果当年和他站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了呢?
韩煜想。
汇报完毕,教室四面八方传来掌声。
韩煜鞠躬,从讲台上从容走向第一排,在纪璟立惊慌又空白的注视中,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
歌词出自陈奕迅《最佳损友》。文中韩煜发言内容参考自【1】周兆进.恢复性司法在环境犯罪中的应用【J】.广西社会科学,2017,(02):99-10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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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