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自己三十年的人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叫“宋觉”的人和他有任何交集的证据。
结果是没有。
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微信好友列表、邮箱联系人、大学同学群成员名单、甚至翻出了高中毕业照——那张他站在最边角、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屈辱的照片——放大看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叫宋觉。他又去搜了自己的微博粉丝列表(虽然他基本不更新),搜了百度百科上关于他的词条编辑历史(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给他建词条),搜了所有他参与过的戏剧节演职人员名单。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姓宋的人,和他产生过哪怕一秒钟的、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交集。
凌晨两点,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被三台电子设备的蓝光同时照着,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他不认识。
但这个人认识他。不仅认识,还知道他的排练厅在哪儿。不仅知道排练厅,还选择把一枚二十五年前死去的哥哥的遗物,放在了他排练厅的地板上。
姜至关了电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段OS弹幕——好的,现在的剧情进展是:一个死了二十五年的人通过一枚袖扣向我传达了一个我完全解读不了的信号。我是一个排先锋戏剧的,不是演恐怖片的。如果这是一个剧本的开头,我会把编剧叫进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最近克苏鲁看多了。
但这不是剧本。
这是他的生活。而他生活的男主角——这个认知让他在凌晨两点的书桌前打了个寒颤——是一个前侧写师。一个此刻大概率还没睡、正在用某种古老而变态的专业方法替他追查这枚袖扣背后那条线的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习止渊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决定不管了。
手机落在枕头上,屏幕朝上,自动亮了。
屏幕上,微信消息列表第一条,来自“书店那位”——他给习止渊的备注。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姜至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盯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行字消失了。没有新消息。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对着屏幕冷笑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在写论文。”
然后他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拒绝与世界交流的茧。
手机又亮了。
“还没睡?”
姜至盯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睡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回复的速度会比你平时的均速快零点八秒。”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测我撒谎的均速?”
“不是。”习止渊回,“我在查宋觉的弟弟。”
姜至一下子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也没顾得上拉。
“查到了?”
“林姐刚发来的档案扫描件。他是宋觉唯一的直系亲属,叫宋回。八二年生,比宋觉小十四岁。父母在宋觉死后不到一年相继病逝。之后宋回被送进福利系统,十六岁离开,之后是零工、工地、外卖、快递——全是碎片式就业。没有固定居所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最后一次出现在户籍系统里是二零一三年,变更了住址,登记为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之后就消失了。没有死亡记录,也没有出境记录。”
姜至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也可能只是不再使用需要登记身份的系统。这两者在统计学上概率差不多。”
“你觉得是他放的袖扣?”
“直觉说是。证据说——还需要更多证据。”习止渊顿了一下,发来下一条,“但如果是他,有一个问题:你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姜至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
他想起高二那年被署上别人名字的校报。想起在戏剧节后台听到过的那些在暗地里流传的话——
“姜至?那个黑衣服的酷哥?听说他以前的作品是抄的。”
“别跟他合作,这人太难搞。”
“他获奖那部戏,据说灵感来自他上学时候的剧本,但谁写的谁知道。”
他没有追查过那些流言的源头。因为他觉得,任何需要用辩解来证明的东西,本身就不值得被证明。
但如果有人信了呢?如果有人——比如一个同样被这个世界忽略的年轻人——读了那些流言,信了,然后在他的作品里看到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被剥夺的痛苦?姜至抱着被子坐在凌晨的黑暗里,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脑洞:如果这个人把他——姜至——当成了某种同类呢?
“……有没有可能,”他慢慢地打字,“他觉得我和他哥是一类人?”
“因为你帮他哥发出了声音。”习止渊的回复快得惊人,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指尖等着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递过来,“你想过这个可能性。”
“刚想的。在我的人生被写成惊悚片之前,我以为是悬疑片,现在发现可能是伦理片。”
“你害怕吗?”
姜至盯着这三个字。一个侧写师问“你害怕吗”,不是在表达关心,是在收集数据。但他知道习止渊不是在收集数据。因为这个人在凌晨三点还醒着,替他翻档案,替他查一个二十五年前死去的陌生人的弟弟。这种投入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取材作家的职业需求。也远远超过了一个“观察者”的边界。
“我不怕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陌生人。我怕的是——”他打字到这里停住了。他怕什么?他把那句话删了,换成了另一句,“算了,明天再说。你睡。”
发送。
习止渊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姜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不是在想袖扣,是在想习止渊刚才那句“你害怕吗”。侧写师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所有裂缝,能在他说“不怕”的时候,准确地定位到他怕的那一部分。只是这个人选择不在凌晨三点揭他的底牌。
这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等待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发现让他更安心,还是更危险。
第二天一早,姜至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不是闹钟,是顾姐。
“姜至,你听说了吗?”顾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紧迫感。
“听说什么?”他闭着眼,声音还糊着。
“昨晚又有一个剧场出事了。这次是东三环的‘镜中剧场’,比灰匣子离你更近。早上清洁工开门,发现舞台上被人放了东西——一个旧式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一沓过期车票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顾姐顿了顿,似乎是在读屏幕上的消息,“‘他快要上场了。’”
姜至彻底醒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沉下来:“镜中剧场离我只有两条街。”
“我知道。所以我打给你。警察已经过去了,林姐也在。她让我转告你——这两天先别去排练厅。无论你在排练厅有多重要的事,先别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的文具盒里,除了车票和纸条,还有一张照片。”顾姐的声音压低了,“是你的照片。不是你舞台上的剧照。是你——在书店门口,正在推门。”
姜至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手指关节泛出冷白。
那张照片,拍摄者站的位置,离“有舟”的门口不到二十米。那个人不光知道他的排练厅,还知道他的书店,知道他在那里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夜晚。知道他在凌晨离开时会在路灯下站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向停车场。
而他——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顾姐。”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稳,“帮我做一件事。”
“说。”
“把消息同步给习止渊。如果他还不知道的话。如果他已经在查了,告诉他——我要参与。我不躲在任何人后面。”
顾姐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和习止渊今早六点发给林姐的微信,意思一模一样。他写的是:‘别建议姜至回避,他不会听,但他会生气。’”
姜至在手机这边愣了一拍。然后他挂了电话,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穿衣服。不是平时那种慢慢挑选、用全黑色系武装自己的仪式性穿衣。是随手抓了一件黑T恤和一条黑裤子,三分钟搞定全部行头,然后出门,开车,直奔文创街区。
他推开“有舟”的门时,门上的风铃还没来得及响完,习止渊已经从柜台后抬起了头。那个人今天没有穿平时的素色衬衫。他换了一件深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圆领白T。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硬朗了一个级别——像是一个把休闲模式切换成了战斗模式的角色扮演游戏主角,连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都冷了一度。
“林姐告诉你了吗?”姜至开门见山。
“说了。”习止渊把一张a4纸推到柜台上,“这是镜中剧场那张纸条的复印件。还有那沓车票——林姐做了初步比对,全部是二十年前本市各路公交车的旧版车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可能是收藏品。也可能就是他的收藏品。”
“他想说什么?”
“车票,文具盒,过期的时间,未使用的行程。”习止渊说到这里停下来,用一种姜至从未见过的方式凝视着柜台上那些复印件——不是凝视,是侧写师对信息敞开所有感官时的沉浸状态,“他在放一个人的人生碎片,不是随便放的。他在有选择地展示一个他熟悉的、和剧场有关的、已经不存在的人。”
“宋觉,”姜至说。
“不止是宋觉。如果只是为了纪念宋觉,他不需要用你的照片。你的照片是一个邀请——他在邀请你进入这个故事。他觉得你有资格进入。”
“凭什么?”
“这就是我想找到的答案。”习止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室外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摘了眼镜的脸上,让那些被镜框柔化的线条突然锐利起来,“二十年前的公交车票,指向一个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的人。一个普通的工人。他有一个比他小十四岁的弟弟,他死后弟弟消失在系统边缘。二十五年后,弟弟重新出现,在他偶像的地盘上,一点一点地铺开哥哥的遗物。他想做什么?让你替他哥哥发声?让你替他完成某件事?还是——让所有人看到,他哥哥曾经活过。”他擦完眼镜重新戴上,抬头看向姜至,“你觉得是哪种?”
姜至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些车票的复印件——褪色的纸质票根,面值五角、一元、两元,站名印着已经改道甚至废弃的旧地名。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公交网络。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工厂。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工人。
而他自己的照片,被放在这些东西中间。
他忽然想起老邓那句话——“剧场是个活的东西。它有自己的记忆。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躲在某个角落,等一个上场的机会。”
“不管他是谁,带我去见他。”姜至说。
“现在做不到,他还没准备好。”习止渊把那些复印件收好放回文件袋封口,动作沉稳而有条不紊,“但他已经在加速了。从灰匣子到镜中剧场,距离缩短了一公里。间隔缩短了三天。下一次——”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笃定而安静,“下一次,他会直接来找你。”
姜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永远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不熟悉的情绪——像是担忧,但不是担忧事件本身。是担忧他。
“你怕我受伤?”姜至问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搞不定这个事”,但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不是,”习止渊说,句与句之间那个停顿长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我怕你共情他太多。”
姜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习止渊说对了。他从昨晚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是宋回,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跳了护城河,如果社会只用几个月就把哥哥的存在抹得一干二净,如果二十五年后他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去往哥哥最后活过的地方——他会怎么做?
他也会这样做。一点一点,把哥哥的遗物放在那个他觉得能理解的人面前。不是为了吓唬,是为了说:你看,他活过。这是他的东西。这是他的车票。请你不要让他也变成什么都没有。
姜至靠着柜台站了片刻,垂下眼。
“你说过我排的每一部戏都在讲‘过去不会放过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他自己找过来,说明那个过去已经不打算放过他了。我不接,谁接?”
习止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下面,然后转过身,从柜台上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放进姜至手里。姜至的指尖在触到温热的杯壁时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握紧了那杯茶。
“你不接,没人会怪你。”习止渊说。
“但我会怪我自己。”姜至把这七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都希望不是事实的事实。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早晨的书店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姜至低头喝茶,习止渊低头擦拭着一只已经不需要再擦拭的茶杯。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他们的脚踝,把两个人的轮廓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风铃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远舟。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头发利索地扎在脑后,一手拎着两杯咖啡,一手夹着平板电脑。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以一种“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但我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专业态度径直走进柜台,把一杯咖啡放在习止渊面前,一杯留给姜至——姜至看了那杯咖啡,皱了皱眉。
“我不喝咖啡了。”
“我喝。”林远舟面不改色地把那杯也拿到自己面前,“反正两杯都是我的。习哥不喝咖啡,我知道。”
姜至看着这个女人同时打开两杯咖啡的盖子,左边一口右边一口,表情一样满意,忽然觉得顾姐如果见到她,大概会和她在三分钟内结成某种“互相同情被难搞的人折磨的受害者联盟”。
“有新进展,”林远舟把平板电脑支在柜台上,点开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着三个红点——至暗剧场、灰匣子、镜中剧场。三个红点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三个地点,连起来是一个等腰三角形。底边是两个被侵入的剧场,顶点是至暗剧场。”林远舟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有地理逻辑,不是随机选的。第三个点——如果按对称性原则——应该是在这个区域。”她的手指落在三角形底边中点的延长线上,那里是老城区边缘的一片即将被拆迁的旧居民区。“这里有十几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居民楼,目前大部分已经腾空,等待拆除。监控条件极差。如果他需要一个不被发现的藏身之处,这里是最优解。”
“我去。”姜至说。
“不行。”
这个声音同时从两张嘴里发出来。习止渊和林远舟对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又同时转向姜至。
“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正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是受害者也好,是偶像也好,是目标也好,任何一种身份都不适合单刀赴会。”林远舟说话的时候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平板屏幕,那个节奏让姜至想起习止渊——某种古老的同一个系统的训练痕迹,在不同的人身上结出了不同形状的果实。
“我可以以最快速度调一组便衣同事去摸排那片区域,但需要时间。在确定安全之前,你不要靠近那里。”林远舟合上平板,看着姜至,“相信我,我也是做这个的。”
姜至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林远舟点头,拿起两杯咖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习止渊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大致可以翻译为:“我把人交给你了,别让他乱跑。”
习止渊微微点头。
风铃响了。林远舟走了。
书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退休大爷——他今天换了《中国钓鱼》,还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你刚才跟她配合得很默契,”姜至说,语气像是夸奖,又像是别的什么。
“职业习惯。”习止渊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所以你们以前出任务也是这样——一个人留,一个人去?”
习止渊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去。
“我和她,”他用食指敲了两下柜台台面,没有固定节奏,“搭档过三年。她是我认识的警察里最好的物证分析员,仅此而已。”
“我没说是别的。”姜至说。但他心里有一小部分自己,在听到“仅此而已”四个字之后,安静地松开了某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
习止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拿起姜至喝完放在柜台上的空杯子,转身走向水槽。姜至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结果习止渊背对着他,一边洗杯子一边开口——
“你刚才联想了九秒。”
“什么?”
“站着的沉默。脸对着我,眼睛失焦,嘴角下压零点三毫米。你刚才在吃醋。”
“我没有。”
“你是导演,应该有更好的演技。”
姜至被堵得哑巴了整整三秒。然后他从柜台上抓起一个干净的茶杯就往习止渊背上扔。习止渊甚至没有转身,左手接住了杯子,右手继续洗着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
“别乱扔。这套茶具是景德镇的手工柴窑,买来的时候一共只剩三个,你摔一个,就只剩两个。三个人喝茶的时候会有人没杯子。”
姜至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他迅速把那个弧度摁回去:“哪里来的三个人。”
“林姐。你。我。”习止渊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三个人。你以为我说谁?”
姜至不说话了。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空的空间》翻开。翻了十来页,忽然从书里抬起头:“所以那个三角形,你觉得他真的会按对称性来吗?”
“大概率。”习止渊坐回柜台后的高脚凳,十指交叉放在台面上,姿态恢复了那种侧写师特有的沉稳,“他做每件事都有逻辑,有规划,有执行——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这个人不是随机的狂热分子,他是理性的,理性的人可以被预测。”
“像你以前办过的那些案子?”
“像我以前遇到过的那些人。”习止渊的语速慢下来,句与句之间的停顿变长了,“他们大多数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这种执念——我理解。”
他没有展开说理解什么,姜至也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那句“理解”指向的,不是任何一个案卷里的名字,是指向习止渊自己。那个同样被某一件事——某一桩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轨迹的旧案——留在黑暗里的人。他理解执念,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只是他的执念不画眼睛,不放遗物,不威胁任何人。他的执念是开一家书店,煮一壶茶,等一个人推门。
姜至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书页上那些关于表演和真实的文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这个叫宋回的人,和他的哥哥一样,和习止渊一样,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被某一段过去拦住了去路的人,那么这场戏的结局应该是什么?
他排过那么多部关于“过去不会放过任何人”的戏,每一部的结局都是主角独自站在空荡的舞台上,聚光灯熄灭,观众散场,只剩自己。
但这一次,他不在戏里。
这一次,他是站在自己剧场门口的人。门外有人正在靠近。而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鼓掌,不评价,不教他怎么演。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在他沉默的时候陪他一起沉默。在他害怕被发现自己在害怕的时候,用一句“你刚才在吃醋”把他的防御拆掉,然后告诉他——三个人喝茶,杯子不能少。
窗外,文创街区的早晨正在变成午前。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有人在早餐摊排队,有人牵着狗经过玻璃窗。书店里的挂钟敲了九下,是一个普通的、阳光明亮的上午。
但在那片即将拆迁的旧居民区深处,在一栋被腾空的老楼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旁边放着一沓没用过的车票。他的手指点着相册里一张照片——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工厂门前,嘴唇紧抿,没有笑。
他翻到相册的下一页。
那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被小心剪下来的、发黄的报纸——姜至高中时代全校文艺汇演的获奖报道。报道的配图里,舞台边缘站着一个被挤到取景框边角的少年,只露出半张脸。
那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报纸上那个模糊的侧脸。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