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晌过半，银觿杵在尾巴根，眼神不定朝馆内撇去，心想着，这姓孟的既然没把话说死，也没安什么善心。
大抵他是准备当着大家的面，慢慢挑她的错处，好让她钻进地缝里。
万幸！好在江家祖上积德，口碑不错，她又丢不去性命，怕什么！
她虽有老练手艺，但心头打鼓声从未消散，默念泱泱教给她的法宝，好皮囊有真手艺，天不怕地不怕。
眼瞅着瘦脱相的男人进了馆内，只见文砺一边询问，一边呆望男人。
那瘦脱相男人被他呆愣模样怔了怔，支支吾吾半点说不出一句话。
“通修坯？”文砺仰起脸，瞳孔起剑，“宁干勿湿，挺而不硬。后一句？”
瘦脱相抓耳挠腮。
“下一位。”
瘦脱相哼了一声，气愤走开。
瞅着他的一番操作，银觿是胆战心惊。
他方才说的是口诀？似乎听她父亲念过，欸，下一句偏偏想不起！
队伍往前移了半步，她计划赶紧抹掉“精通修坯”这一行。
不会修坯应当不打紧，这靖安侯府官窑手艺再了不得，总不至于拿做窑匠的比着老师傅一样能面面俱到。做窑匠最打紧是懂泥火，她悄摸将“略懂泥火”写成“泥火观术极佳”。
“不错。”眼瞧文砺走出馆外一口窑旁，方才手里陶片递到手臂纹松柏男人手里，“照这个，用这窑烧，去！”
守松客接过陶片，啃啃吱吱低头后退去那投柴口去了。
银觿低头往案子下一探，原来他脚跟前搁着一个小背篓，里头不知还放了什么考验人的物件，一定是有备而来。
不显山露水，简直尽心尽责。
她小声嘀咕，把“泥火观术极佳”勾勒了去，只说眼里有活，手脚麻利。
不管了！好歹叫她招纳至府里杂役三月。
“嗯？你说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怎么？那口窑边都是烧废陶瓷，不见你拾起来？是看见了没来得及？还是根本不想理？”
探梅匠低头，脸羞得绯红。
文砺冷漠道：“无非都是假的，你上前来。”
银觿人还未到，便似扒光了衣服瞅得透心凉。
泱泱抖个机灵，侧身小碎步跟来，“关关难过关关过，进去先服个软，江伯伯至今下落不明，家里生计要维持，装娇弱哭穷扮相，男人，都会心疼的！”
“这能方便？”
“也没其他法子。”
不无道理，姓孟的是个登徒子。银觿豁出去了，瞳孔周围聚满泪珠。
挡在她面前膀子赛过牛腰的男人一步进到馆内案旁，蹲坐于长凳上，一脸通红，抢先一步在银觿跟前哭哭唧唧，谁看了都拍案叫绝！
“糙汉子，回家去哭。”文砺无奈摆手，“过来。”
又是完蛋！对付这姓孟的，哭也行不通。
银觿鼻子一擤，使劲眯住双眼，泪珠收得干净，抚着胸口走进馆内，弯腰垂首站在案前。
半柱香后，文砺无奈叹息侧身望着，“说话。”
“这这这……”
文砺觑着她，“方才很会乱嚼舌根？”
银觿纷繁思绪，果不其然。
他从案底小背篓里拿出笔墨纸砚来，“姓甚。”
“江江江，江银觿。”
“重新说。”
“姓江。”银觿稍一抬起小脸，又被冷厉双眼打回垂首，“十九岁。”
他皱起眉锋。
莫不是要用“女身不便”赶走？
她噘嘴不服，丹田聚气十丈高，趁他低头记录狠狠杵一眼。
“婚配？”
“未曾。”
“都会些什么？”
她们江家虽不富贵，倒也不过于潦倒，父亲未失踪前还是掌窑铺里的一名窑匠，存了些许家底，便买了一个小丫头服侍银觿，银觿待其似亲妹。
了然，年初江父失踪，家底也被二哥娶媳妇挥霍七七八八略有剩余，银觿她娘为了谋生计，用剩余换渔货来卖，可倒欠约二百两外债。
银觿原已从小许了人家，本应赴媒妁之言，可未曾成礼，便被人家退了亲事。
莫说有能耐，指定十九年来，她爹爹授予烧陶瓷手艺。
她急红了眼，越想越急，悄咪瞅着文砺。
巧了不是，他也正盯着自己，那对黑瞳似在寻着什么，她被瞅得心慌，心里又咚咚打起鼓。
文砺左等右盼，呼——，纸团即将飞出去，“连个应招都此般胆怯，还想谋差！回去！”
银觿眼瞧纸团飞出，心情焦躁。
若招纳进靖安府当个窑匠，每月也能赚二两银钱，全家生计也够！
说到生计，她今日跟着泱泱来掌窑铺前头滴水未沾、滴米未进，况且日头歹毒，心性胆怯，忽感头重脚轻，心慌不稳，啪叽，朝侧边倒去。
不疼！
眼虽闭着，却闻得淡香，将她环腰打横抱起，使劲睁开条缝最后看到，文砺低俯凑她如此之近，呆愣之色又被黑瞳照出，却又透着冷冽。
再次睁眼，淡香越发浓郁，趁黑摸索又吸了一番，苦笑挂起。
银觿惊觉香气是薄被散出，回忆方才晕倒在地，是孟文砺最后出现在眼前，难不成是在他床上？
她猛地睁大双眼，还真是！
左耳向外伸了伸，就听文砺言语，“她体弱清瘦，以前定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窑匠的差事她能上任？”
银觿只恨他言语中嘲讽扑面，竟然险些忘了他偷窥女人洗澡偷衣裳事，以为他偶尔木头人一回！
“孟三爷，耗子呢？”泱泱叫道。
四下无声，想必文砺做摇头状。
“吱吱声音愈发显现了。”
银觿蒙着眼皮珠子提溜两圈，是了，原来是自己牙齿嘎吱作响。
她放松下巴，随即听到泱泱疾步渐近。
只觉呼吸扑面，偷摸睁开一只眼，示意泱泱。
“小娘子睁眼了？”
随着声音落下，惊觉逼近脚步，银觿假装闭眼，怕被看穿，侧身靠墙躺着。
不管怎样今儿必得在这侯府谋到此份差事，素然这判官权利天大，索性躺在这儿装尸！
相知俩人默契从小练就，泱泱心若了然，向文砺摇一摇，顿时泪如雨下，边用手抽出怀里手绢擦拭泪水，边拽着文砺回到八仙桌旁坐下。
“孟三爷，你瞧的确不错，我这好友从小娇弱，当姑娘时也没干过活计，但常言道，勤能补拙，给她机会，必定成功。”
文砺又摆出呆木头相，“做不得窑匠，也不是谁都能会的。”
“我这好友长得水灵，人也机灵，江家败落至今，也是遭了大难，听我说——”
文砺啧一声，“谋生计的小娘子有哪家容易的？”
泱泱憋着一口气，心有打算，“你不知，她本打算赴媒妁之言成就亲事，奈何人家嫌门第败落退了此亲事，多丢她脸面呐！”
文砺依旧装木头相。
“如此她许了愿要支棱起来，好叫人家看看，她会养活自己！她是要强的小娘子，她也说了，你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还说——”
“你在这陪着她，我爹爹叫我过去，告辞。”
文砺耸肩起身打断她。
泱泱急身弹起绕到他前方撑开胳膊，“孟三爷！你就可怜可怜，银觿也曾做过千金小姐，今日拉下脸面才来应招，勇气可嘉，正如常说，一浪更比一浪强——”
银觿虽紧闭双眼，但打心底觉着泱泱口才真好，羡慕！
“千金小姐？”文砺呆木头扮相的脸上挂着一丝戏谑，“这样能做窑匠？”
人比人气死人，油盐不进，银觿火气又噌十丈之高。
“眼下她家又欠着二百两外債，催债的要让人断活路呀，孟三爷，你人心善，日行一善，必有大福报，我这就给你磕头！”
银觿听着这番话，心里不是滋味，腾的坐起，“姓孟的！”
文砺走出门外的身子折回，紧蹙眉间，悠悠向罗汉榻走来。
放眼望去，桌上摆着茶盘，里头一把白瓷壶配着几只小茶盅。
她一面饮茶，一面瞥着走过来的文砺，心里咚咚咚又打起鼓。
方才泱泱都那样了他都如此，难不成我要色诱他？
还好，人家都说银觿是个美坯子。
好！她放下茶盅，脸上挤出一个千娇百媚，嘴角向上扬。
“孟三爷——”
“对我没用，吃完茶就赶紧走，你定是做不来窑匠。”文砺在桌前停留半晌，又退出门去。
银觿把毕生所计都用在今日，却换不来他丝毫半分，真丢面子，又是一阵垂首不敢瞧他。
心里不痛快积压已久，窸窸窣窣嘀咕，“你也就投胎命好，还有个心善的窑匠师傅，有什么好傲气，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泱泱不自觉的连续点头，“就是就是，她可以！”
文砺又折回到桌前，黑瞳看着她隐在袖中的半截手掌，抿嘴一笑。
“小娘子这手，倒像是摸过烧窑的，可在云水湖畔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利索，大抵将烧窑当做兴趣爱好，根本没见过大场面，竟然吓晕过去。”
“我不是被你吓的！”
银觿露出的半截手掌被他投射过来的余光灼了一下，自己心虚又想辩解到最后无奈仅撇撇嘴。
声如蚊蚁又从她口出，“我我我，是饿晕晒晕的。”
“连这点小苦都吃不得，怎么做窑匠？再说，”文砺手心背后，斜眼端着她，“你缩手缩脚，让人传了出去，丢的是窑匠的脸面。”
银觿抬头与他对视，觉得脸惊奇发烫，便鼓起两边腮帮子。
文砺看都不看，“收起这副脸面，我不吃！”
泱泱在他旁侧边捏着袖边扇着风，“蛮乖的。”
“哼。”文砺侧过身对泱泱斜了一眼，又转回面瞅着银觿，呆木头脸上挂起凌厉，“不留，你走。”
看他走出门外，银觿竟然呼出一口气。
随即显现恍惚走神，怔怔定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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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