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即使再打下去,战局的结果也只有一个。
“可他为什么要走?”少辛艰难起身,用遗魂珠治愈昳身上的伤。
御魔军众人围上前来,方才与贪狼的交战,索性大伙都未受太重的伤。
“很难说。”
李肃道:“从刚才的情势来判断,贪狼很可能还要赶去下一处地点,如果此前的情报属实,从这里到南境方面的城署,沿途还有多个重镇。”
遗魂珠释放的淡淡荧光散入昳的胸膛。
昳摆了摆手,朝少辛示意自己没事,低声道:“如今的局面以至胜败攸关之境,人间的动乱越多,对于魔的实力恢复就越是有利。”
李肃点了点头:“如果说,巨魔需要吸纳数以万计的魔众修补自身,那么放出魔光制造动乱,再加上持有饕餮魔元之人为祸世人,最为合适不过。”
“可是魔光散去了。”
少辛道:“这是不是意味,摧毁魔珠的计划成功了?等等,你不是应该前去支援另一边,怎么……”
赶来的路上李肃认真考虑过,以他如今的身份,贸然闯入魔域恐怕为巨魔所布控,不若留在这边更为稳妥。
“我正想和你们商议,”李肃道,“接下来,由我继续追踪贪狼,尽量平息人族的祸端;陛下那边一旦得手,必然身处险境。当务之急是你们尽快动身前往魔域,接应陛下!”
说话间李肃转过头,目光远眺。
天幕重云之上,魔光消失处留下了一个渐渐缩小的黑点。
另一边,魔域。
沈行约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魔躯面前。
“你以万魔之主自恃,魔躯转世轮回……不死不灭,更是四域之中,一切黑暗力量的源头,难道还会怕我一个凡人?”
「你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巨魔一瞬间抽离了魔躯,以接近透明的质态游走于魔将之间,「若是以凡人之躯踏足魔域,恐怕早已灰飞烟灭,魂魄散尽;可你靠透支自身的力量捱到现在,又被魔珠释放的魔焰击中,还能撑得了多久呢?」
“既然这样,你在怕什么,”沈行约竭力稳住气息,道:“我要和你赌一场,你敢吗?”
「……哦?」那道魔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疑惑。
「你想怎么赌?」
“赌我的一次生路,”沈行约道:“以这几根断裂的石柱为原点,给我一刻钟时间,若我能在这一刻钟时限内找到界域的出口,就放我离开……”
「你觉得可能吗?」
巨魔的声音毫不留情打断了他,随即占据了另一副魔躯,缓缓走出道:「放任你在吾的领域中肆意来去,从魔域筑成之日起,时至今日,还没有人敢在吾的地界中如此放肆……」
“等等,我还没说完。”
沈行约道:“同样的,你也可以派出魔将,在规定时限内追杀我。若是一刻钟内我被你指派的魔将带回此处,便算我输;如若没有,一刻钟后我仍无法找寻界域出口,也算我的赌约失败,我的这条命自愿奉上。”
那魔躯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随即轻轻摇头:「直到此刻,你还认为你的这条命,可以自行决断吗?」
魔将的手臂蓦地抬起,无数繁刻的魔纹自手臂间尽数涌出,化作如腐朽蠕虫般丝状触须,径直缠上沈行约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提起,摔跪在自己面前。
沈行约没有丝毫反抗,双目空洞,视线落在那魔将脚下。
缠在他颈上的漆黑触须撤去,身前的魔将屈膝蹲下,散发阴冷魔气的手指捏住了沈行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颅。
摄提格魔化的面庞突然被放大在眼前:
「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吗?」
在骤然看到摄提格的瞬间,沈行约心底骤然一紧。
祂发现了什么?应该不会,方才祂明明操控着另一俱魔躯,几经轮转,只不过恰好经过摄提格身旁时,占据了他的魔躯而已。
强压住心底的不安与震颤,沈行约缓缓吐出一口气。
“总是打断别人说话……可不算什么好习惯,”方才那一下,他的喉咙如被烧灼一般,声音喑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如若不能,除了这条命,我还将取回那半俱魔躯,亲自奉上。”
「哈哈哈哈哈哈——」'摄提格'以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起身,癫狂笑道:「这就是你所提的全部条件?」
“是。”
沈行约强撑着站起,近乎半盲的视野中,来时一路留下的血点形成了金色的纹路,浮在半空,一直延伸到雾瘴弥漫之处。
「好——」巨魔再度脱离摄提格的身躯,来到半空。
浑厚的魔影飘散于废墟之上的每一处角落。
「吾可以答应你,可你别忘了……借助你肉身与能力的损耗,逆行内化作为维持行动的力量源泉,等到了一个无法再支撑损耗的临界点,迎来的反噬也将成倍……」
「你以为争取到的时间,不过是你生命的倒数……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终结生命的加速。」
半空中一只无形的手掀起风涛,「去陪他玩玩——」
沈行约蓦一闭目,身影闪出数丈距离之外。
话音落时,围立四周的魔将悉数闻风而动,朝着沈行约逃走的方向齐时追去。
沈行约屏息凝神,通过不断加速自身损耗,保证行动的连贯与稳定,飞掠过又一处废墟之地,后方留下了三段式的虚影。
可是即便如此,四面八方追来的魔将犹如对他张开了天罗地网,令他根本没有片刻喘息的时机。
不行,太慢了。
沈行约不断加速自身的消耗,新长出的血肉接触魔煞之气后又快速消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而他一方面要躲避开魔将的进攻,另一方面还需不断调整路线以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赶回界域入口,就已经被消耗而死,而此刻他已能明显感受到,身躯愈损的减慢,即便维持的损耗已经明显濒近了极限。
轰——
天幕一声巨响。骤然间的变故令沈行约猝不及防,脚步骤然失衡摔在震颤的焦土上。
后方魔将动作微微一滞。
沈行约艰难仰头向上看去,但见天幕坼裂开一道虚空的裂口。
下一刻,无数魔禽争相飞入,以青羽与景望为首,魔禽闯入魔域领空,对着众魔将发起了攻势。
「——一群乌合之众,胆敢擅闯吾之领地,」巨魔的声音凭空降下,正与魔禽打斗的魔将突然间一挺胸膛,再抬眼时只是稍一抬手,面前的庞大魔禽便化作黑雾爆散。
「你胆敢差人来扰乱吾的兴致,那就别怪吾不留情面——」
巨魔猛然挥手,召过两名魔将作为操控,周遭旋绕的魔禽在数息之间尽数被灭,有些受到巨魔力量的感召,不自觉地停下攻势,放弃了抵抗。
混乱之中,摄提格恢复了短暂清醒,逆着魔群,朝沈行约所在位置喊道:“这里——!”
沈行约反应过来,立时朝着与摄提格相反的方向冲去,一步飞闪,踏入了魔影四溢的黑洞之中,整个人在疾速的下坠后,跌入了某处深渊。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一切声音在此刻仿佛都被屏蔽,只剩下无尽的虚空与深不见底的晦暗。
身躯与力量的双重损耗,在他刹停的一瞬间骤然逆行,转变为对周身骨血的疯狂掠夺。
沈行约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一寸寸消融,蚀骨的疼痛犹如翻江倒海,骤然袭来,思绪也在这时被痛意撕扯,化为断断续续的残片。
在魔珠边缘击碎了一道裂缝,便能阻止巨魔继续控制魔珠操纵人心吗?
沈行约无法确定。
但他无比清楚,想要潜入魔域展开行动,他们绝无第二次可能。
另一边,少辛和昳还没有消息,多半他们还在赶去南境城署的路上。
其实从这个计划诞生之初,他就已经看穿了结局。
仅靠少辛与昳的力量,从贪狼手中夺回人皇之心,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沈行约之所以仍提出行动,除了希望他们能在南下的路上,尽可能多的平息动乱,保护庶野百姓的安危外,更是想在来日正式的交战前,为了人族能多几分胜算,自己多做些什么。
毕竟以当下的局势来看,如果非要做出取舍,牺牲一个人,换取多数重要之人的性命,不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得胜吗?
可是,如果这样真的能说服自己,舍弃性命,孤注一掷的甘愿赴死。
为什么在濒死之际,他还会感受到一丝不舍?
沈行约作了个‘皱眉’的动作,意识逐渐涣散;眼前却升起微暗的光,像是一种遥远的召唤。
那些光斑聚拢在一处,拼凑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一抹熟悉的人影站在记忆的另一端,逆着光影向他伸出手掌。
两人相视的一刻,沈行约连心底仅剩的一点不甘也散尽了。
这一刻,他只感到无比释然。
这样也好。
沈行约想,与其死守回忆令彼此痛苦,倒不如从一开始他们就未曾相遇,他甘愿沉溺在虚无的幻梦里,永远被遗忘在无人知晓的时空裂隙中。
一个人难过,总好过两个一起。
沈行约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安详地闔上双眼,意识濒临涣散时,耳畔却突然传来熟悉的一阵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