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狼妖!”看清狼妖的一瞬间,昳当即调头,朝着魔雾中飞速移动的残影追去。
混乱中,李肃与昳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重重雾沼,沈行约视线追寻,又低头看了眼倒地不起的陆周谦,确定对方已经断绝气息,却一时难以想通这其中的联系。
忽然间,从前在皇城时的一幕在沈行约脑海中闪现。
“她是阿措……”
书阁内,陆周谦掀开了藏于角落的蒙布,狼女的双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这都怪我……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副模样,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沈行约猛然回神,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过往的回忆与陆周谦临死前的一幕重叠,令他在脑海中大致拼凑出了一个异常离奇的设想。
“不——!”
沈行约催动神力,拼尽全力以重剑将陆周谦钉死在地上,同时朝昳的方向大喊:“先别妄动!它的目标是——”
话未说完,其余三只凶兽嘶吼着朝李肃与昳追去,截在剥皮狼妖口衔魔元,穿过重雾之时,将这两人分别拦住。
一声凄厉的狼嗥响彻天际。
重剑之下,原本已经咽气的陆周谦猛地睁开双目,沈行约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却见他的双瞳变为诡谲的幽绿色。
再抬眸时,剥皮狼妖已穿越御魔军的重围,纵身一跃,正朝他的位置扑来。
“麒麟——!拦住它!”
沈行约清楚,这种时刻自己根本没办法抽剑脱身,只得朝半空大喊,召唤麒麟的身影。
就在狼妖直扑袭来时,旁侧一团烈焰猛地冲撞过来,撞移了狼妖的袭击动线。
麒麟石质的身躯爆燃,像一团烧灼着的火球,艰难从土坑中爬起,下颌处掉落细碎的石块。
另一边,狼妖狠狠摔在地上,前肢蜷收起身,全身暴露的猩红肌肉纤维被土砾划破,流出**的血来。
沈行约一手死死按在狂颤不止的剑刃上,另一手半空虚张成弓,整个上身尽力后仰,以嘴唇咬住神弓的弓弦,拉至最大。
随着体内的神力不断被催发,一道金色神箭搭于弦上,泠然射发。
神箭带着破空之势,直朝狼妖袭去。
同一时刻,身|下双目圆瞪的陆周谦胸膛猛地暴突,一手如铁钳般反扣在沈行约的手腕上。
不远处的魔雾中,昳与李肃被凶兽带领的群魔围困,只能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令人意外的是,眼看沈行约射发的神箭朝自己飞来,那剥皮狼妖却避也不避,反而径直朝着神箭射发的方向纵身一跃。
神箭嗡然一声利响,化作无数道金色神钉,悍然穿透了狼妖胸颈。
半空中,被神力贯穿的狼妖动作一滞,发出了一声愤怒而凄厉的嗥叫,竟全然不顾身体的重创,依然奋力狂奔。
周遭魔影冲破御魔军的封锁,搅动风暴如瀑。
沈行约立身于风暴的最中心,在狼妖扑来的瞬间放弃持剑,转头投入到与狼妖的近战肉搏之中。
沈行约一手掐住狼颈,膝盖压制着狼身,催动神力想要将它体内的魔元逼出,然而重伤的狼妖斗志彻底被点燃,奋力发起反扑,沈行约周身被狼爪抓出狰狞的血痕,奈何一侧手臂早已僵硬木化,只能一一只手竭力控制狼妖的身躯。
昳远远看着,只能调动最后神力,尝试召出神箭。
光箭射发之时,剥皮狼妖突然停止了反抗,闪着寒光的剑锋一瞬映在狼妖血肉外露的脸上。
沈行约身躯猛地一沉,膝盖重重跪进土里。
身后,陆周谦的身影如一堵墙般站起,投下一片阴影。
昳在远处魔影的围困之中瞪大了双眼,神箭射中陆周谦的背部,而在同时,陆周谦双手猛举重剑,刺进了沈行约的胸膛。
倒地时,沈行约染血的双眸中倒映出狼妖露出獠牙,颚骨大幅度张开的一幕。狼颈处,魔元爆冲而出,又被身后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猛然夺过。
陆周谦手中紧握饕餮的魔元,双臂张开,如似迎接什么诡异的仪式,开始了由人至魔的转化。
滔天魔气席卷而来,在他周围形成旋流。
方才被神箭射中的剥皮狼妖,也在旋风的吹袭下,血肉逐渐剥脱,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碎肉围着陆周谦盘旋聚拢,填充他身躯的每一道缝隙。
陆周谦面容扭曲,残破不堪的人躯开始在魔气的侵染下渐渐化为青苍色的狼形。
再睁眼时,陆周谦以贪狼的身体化形,双眼彻底变为幽绿色的狼目,一身猩红痂皮的狼身抖擞,低吼着发出嗥叫。
“是……是贪狼!”
昳双目震颤,几番想要冲破群魔重围未果,只得催动仅剩不多的神力,试图突围,却遭后方突然暴起的凶兽混沌袭击,重伤倒地。
李肃被数道魔影控制,只得无力望向远处,痛声道:“陛下——!”
“看在咱们相识一场。”
贪狼幽暗的兽瞳盯着沈行约,因内化了饕餮的魔元而成为四凶之统,陆周谦低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交出你手中那半副魔躯,我保证不杀你。”
沈行约被重剑贯穿胸膛,整个人被钉在地面的深坑之中,半边木化的身躯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而唯剩的另外半边身体却早已力竭,再也没法调动起一丝神力。
“人皇的心脏……在你的身上……”
沈行约的眼眸微微颤抖,盯着面前的狼脸,“对吧?”
“死到临头,你却还在替别人担心……”
“你说你啊,何苦这么拼命呢?”
陆周谦的身形不断拔高,从苍狼之形逐渐幻化为半人半狼的魔躯,他居高临下,抬靴抵在沈行约的脖颈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是这万世之主?还是人族领袖?”
话音停顿,他极为不屑地一声轻嗤,踏在沈行约颈前的脚动了动,却并未施加压力,而是挑衅般勾起足尖:
“醒醒吧!说到底,你不过是任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沈行约轻咳了声,浑身筋骨如同被碾碎一般,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感受到背后有冰冷的液体漫开,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自己伤口处流出的血。
凌钺曾说过,他的这副身体并非不死之躯,因而沈行约也无法确定,此刻自己重伤不治,身躯是否还有愈损的可能,还是会流干身体内的血水,直至彻底死去。
可在这一刻,他脑中思索的却不是这件事。
“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沈行约微微蹙眉,这一刻他看向陆周谦的目光中没有仇视,亦没有敌对,有的或许只是对前尘往事的那一丝不解:
“在我死之前,让我死个明白。”
陆周谦目光不屑地看着他,随即挪开脚步,半蹲在沈行约面前,“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是你自己太迟钝了,从来就没有什么阿措,皇城中出现的那狼女,那不过是我的真身……”
“我的魔识随你穿越来到三千年后,又一路跟随你,回到了原本的这个时代……为的就是这么一天,魔星贪狼的转世,你自己也都看到了……”
陆周谦说着,魔化后的面庞愈发狰狞:“若说起来,其实我本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可这都要怪你!是你撞破了我留存于世的真身,那晚在乌祁山中,你与凌钺将我的真身剥皮抽筋——!”
沈行约瞳仁骤然微缩,想起冬狩的那一晚,与萧拓猎杀灰狼的场景。
“那……那是你?!”
陆周谦将沈行约的反应收入眼底,只无所谓地笑了笑,“其实,我本不想与你为敌,也曾想过,待到巨魔降世,转生后索性不问世事,不再参与人魔之间的斗争……可惜啊。”
陆周谦轻叹一声,道:
“可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难以更改。”
沈行约从短暂震惊中回过神来,与麒麟的通感令他觉察到了什么,继而看向旁处,低声告诫:
“别……”
“……我只知道,你也是时候该选择放弃……”
陆周谦的视线缓慢下移,对上身下之人的双眸,一只满布红痂的兽爪扣住对方脖颈,不断施力。
“接受命运给你的安排。”
“别……”
沈行约被贪狼掐住脖颈,同时感知到麒麟的意念,脸色逐渐涨红,从喉间溢出声音:
“不!别过来……”
远处,麒麟周身爆燃,烈焰冲散了魔群,飞跃重重黑雾,嘶吼着朝陆周谦袭来,身形却在距两人一丈之地陡然停住。
陆周谦抬腕一甩,饕餮的魔元在他体内催发了的力量,轰然之间将被控于半空的麒麟掀飞,连同它石像内部燃着的烈焰,都被击灭大半。
一声巨响,麒麟摔在浑河岸畔,石质的前爪断裂,头颅一侧,兽角处现出一道贯穿的裂纹。随着它挣扎的动作,浑身裂开的部位不断往下掉落砂石。
麒麟不住挣扎,尝试想要爬起,然而周身裂纹再度碎裂、崩开。
轰隆一声,麒麟的残躯崩裂倒伏,残石散了一地。由身体堆成的废墟中,唯有一双兽瞳一错不错,朝着沈行约的方向,悲悯地望来。
“现在。”
陆周谦再度起身,手掌中魔煞之气蓄积:“你可以去死了。”
话音落定,轰然一道魔气袭来。
沈行约直面那魔气的侵袭,瞳仁中倒映的黑影不断被放大。
最后一刻是无声的安静。
……
……
一片静谧。
耳畔的风声仿佛被无限期地放慢。
沈行约再度睁眼,眼前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人半狼形态的陆周谦僵立在原地,神情错愕,混沌的天幕之上,成群的魔禽盘旋飞来。
沈行约抬起愈渐沉重的眼皮,意识昏沉,看向天幕,数息过后,有些迟钝的皱了下眉。
战场上,数以万计的禽魔自天际翱翔而来,半人半禽的枭魔疾速俯冲,羽刃旋起疾风,将一片混乱的战场划分两段。
自他身后,漫天禽族妖魔盘旋列阵,场面一度十分震撼。
青羽、景望两名魔将现身,分列战场左右。
漫天翎光闪现之时,群魔感知到战场气氛的骤然变化,纷纷停下动作,局面僵持了一瞬。
又一道身影忽至,周遭云雾突涌,坼裂的狂风激荡开来,魔神凌钺以金翅大鹏真身突降战场,庞大的羽翼几乎遮蔽天地,飞掠地面时,翼人的身躯蓦地将沈行约抄腰抱起,又猛冲飞往高处。
耳畔风声呼啸,意识恍惚间,沈行约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从前与萧拓在浑北草原,对方带着他纵马疾驰的场景,彻底放松下来。
紧接着,在那无边风声中,他听到对方以他熟悉的声音道:
“替你找回这把剑,不是让你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