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
沈行约用手指拨散魔雾,声音带着少许疑惑:“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魔雾翻腾散去,与暗处那抹佝偻的黑影重叠。
当看清那扑朔不定的模糊人影时,沈行约第一个反应便是魔兵追来了。然而,身旁凌钺迟疑片刻,蓦一挥掌,一股无形的气浪便轰然撤去。
眼前一段范围内的魔雾被震退,现出沟壑纵横的焦土之上,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
在魔的领域中,像这样由界域内浊气凝聚而成的残魂比比皆是,这些漂浮的残魂既无实体,也无魔识,与天幕流窜的那些魔影一般,只能算作魔域内能量的一部分,并不能算作真正的魔物。
凌钺视线漠然扫过,掌心魔气逐渐凝聚。
沈行约却叫住了祂:“等等……”
仅凭残存的一丝印象,沈行约迟疑地走到那‘老者’身前,不敢确信对方的身份。
只见对方衣衫褴褛,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移动时,身影如鬼魅般漂浮不定。
与魔域中时不时飘过的残魂一样,这‘老者’的身体早已与魔雾融为一体,看上去十分诡谲,好似一阵风都能将其吹散。
可当看清那双由黑雾凝聚而成,空洞无物的眼眶时,沈行约却蓦然惊觉,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你……”
“我见过你!”
沈行约截在‘老者’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浸着一股寒意。
足足停顿数秒后,沈行约声音颤抖:“你是……褚伯生?!”
当日,沈行约离开燕境前,褚伯生以疯子的形象出现,给出了那几则诡秘莫测的预言,其后便不知去向;待他领兵重新占领皇城,因此间形势混乱,诏狱中也始终未见其人。
却不曾想,这样一个如同人间蒸发了的人,竟会在如此特殊的节点,凭空出现在魔的领域中。
沈行约对于褚伯生的印象还停留在诏狱时的一幕,因着见其魔影身形佝偻老态,眼眶空洞,瞬间与记忆中那个脏污老者的身影重叠。
可细看之下,沈行约又无法确定,这道魔影究竟是魔域中漂浮游走的残魂,还是一直以来,他想要找的人。
“怎么?”
凌钺尽力稳住气息,不露破绽,朝身侧道:
“你在这里还有旧相识?”
沈行约转而看了祂一眼,有些迟疑,这时,面前的‘老者’却缓缓开口:“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沙哑而充满怪异,正是记忆里褚伯生的声音。
“怎么会是你?”沈行约定定看着眼前已被魔化的老者身躯。
那是已失去心窍,遭受神罚后的褚伯生。
不同于他生前那副脏污而疯癫的模样,此刻的他虽已化作魔影,整个人却显得格外平静。
“你知道我会来到这儿?”
沈行约当即意识到,他如今这副模样不人不鬼,而褚伯生竟能如此准确地认出自己,并且像是早已算好,自己有朝一日会出现在魔域一般。
这实在……太怪异了。
“你在等我,”沈行约道:“为什么不是在我领兵回朝后,主动来皇城找我,过去这么长时间,你究竟去了哪……”
他的问话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内心充满了疑惑。
而面前,褚伯生佝偻的魔影晃动,朝他比出了一根漂浮不定的漆黑手指。
“我知道,此刻你的心底一定充满了疑问,但我能回答你的,只有一个问题。”
褚伯生缓缓抬起‘头颅’,黑漆漆的眼眶对着沈行约,仿佛投射出了一道沧桑的‘目光’:“这是最后一次挽救败局的机会,王朝的命脉,人族的危亡全都押在你一人身上……”
原本,沈行约心底积压着诸多疑问呼之欲出:
褚伯生的真实身份,他未卜先知的能力,以及他的突然失踪,又为何会在此地现身?
可当听完刚才这一番话后,沈行约似有所感,逐渐冷静下来。
深思熟虑后,他只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究竟该如何战胜巨魔。”
轰隆——
一道滚雷降下,褚伯生的魔影开始狂乱颤抖,声音随之变得癫狂:“是啊——该如何战胜巨魔,你问的对!这正是逆转败局的关键……”
沈行约退了半步,觉察到形势不对,与身侧凌钺相视一眼。
后者则仰头看向魔影飘忽的天幕。
一时间魔雾弥漫,狂风大作。
在那诡谲的风声中,褚伯生的魔影渐渐被狂风扯散:
“很好……这正是我想告知于你的……”
“狡兔尚且三窟,而巨魔作为妖、魔两域的统治者,为了保证重现于世后的绝对掌控,效法古时涿鹿之战后,诸神对蚩尤的处置,早已提前将自己作为魔的部分,分散藏匿于各处……”
沈行约残缺的身躯被狂风吹袭,视线一错不错,紧盯着褚伯生。
“魔躯,魔瞳……魔识,以及那颗魔的心脏……”
“魔心……?”
沈行约忽而想起,从前从昳口中得知的信息,问道:“难道时隔这么久,巨魔的魔心还在大渊的封印中?”
照此想来,他们一直都忽略了抗衡巨魔的关键——如果那颗跳动的魔心此刻仍存在于大渊之中,那么一旦巨魔完成复生的最后一步,魔心也会破除诸神的封印,重现人间。
“这需要你独自去寻找……”
褚伯生的魔影不住蜷缩,在层层魔雾中若隐若现:“只找到其中的一部分,并不足以击溃祂;而想要真正逆转败局,则需要搜集到有关巨魔残躯的全部,而后,只待一个特殊的契机……”
褚伯生的魔影逐渐被狂风吹逝,开始向着四处涌动。
天幕雷声大作,魔影如黑云般滚滚而来,化作漆黑的墨雨骤然降下。
“褚伯生——等等!”
沈行约迈动脚步,企图追上褚伯生正不断消散、随风而去的身影:“何谓特殊的契机?在这之后又该怎么做?你的意思是,只要将这些逐一击破,就算成功击败巨魔吗?”
话音落下,沈行约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即便这世上当真有这样一股力量,或是靠少辛所持有的人皇之力,将其发挥到最大,得以将魔瞳、魔躯消灭,甚至能够将魔心重新镇压、封印,可魔识又该如何消除?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
魔影散去,褚伯生怪异而嘶哑的声音飘散在迷雾中:“魔识的流动源于那颗巨魔的心脏,永远无法被消灭;所以……不要失其本心,记住,你们还有机会……”
魔影彻底消散之时,半空中浮动落下些微光尘,随着风的流向,又被吹往远处。
沈行约思绪混沌,脑中不断回想着褚伯生的话,回头看向凌钺。
这时雷声消去,墨雨停歇,前方天幕忽然现出了一道缺口,犹如被豁开的一只风洞,滚滚魔气由此被输往人间。
“找到界域的出口了!”
沈行约不觉发出惊呼,骷髅的手指指向那处缺口,回眸去看时,身后凌钺一手按于胸前,气息显得格外虚浮:“你先去,吾随后便到……”
沈行约这才发现,从魔殿脱身后,凌钺的状态似乎不大对。
除去祂手臂蔓延至面庞处,肌肤绽开的裂纹,神力入体后,对魔躯的烧蚀犹如烈火淬炼朽木。
在祂的体内,玄鸟神力的残余与魔的力量相对抗,凌钺承受着蚀骨的灼痛,每捱过一刻都是煎熬,全靠一丝清醒的魔识强撑到现在。
“你还好吗?”
沈行约来到凌钺身侧,记起祭旗绽开的瞬间,凌钺反常的反应:“我明白了,神源的力量与你的魔元相克,可为什么……你能驱动它?”
凌钺只摆了摆手,往前一步,身体脱力垮下时,沈行约立马扶住了祂,才惊觉凌钺浑身滚烫,气息微弱而涣散。
沈行约意识到两人不能在此地耽搁下去,尽管踏足魔域后,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反常,反常到沈行约总觉得这像是魔的有意为之,甚至就像有意放他们出来一般。
但不管怎样,眼下没有别的去路,只有先离开这里再说。
“别倒下,”沈行约将凌钺的头搁在自己肩侧,以半是白骨的身躯支撑着他,尽力使他站直身子:“我们找到了界域的出口,还需要你……”
话未说完,周遭气流猛然变化。
沈行约还不待反应,忽然感到垂在两人之间的那条手臂抬起,覆在了他的腰间。
凌钺疲惫地睁眼,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调动魔气,双肋处羽翼舒展,带着沈行约蓦然飞冲。
天幕虬结的数道魔影四散而逃,唯剩浑浊的魔雾在那界域边缘形成旋流,如同迷瘴般不断卷荡、盘旋。
沈行约紧紧贴在凌钺怀中,感受到祂身体灼热的温度随着升空而一点点逸散。
冲出界域后,凌钺彻底失去意识,双翼如被折断般,失控地栽下。
而骤然从魔的领域回到人间,新鲜的空气注入体内,沈行约的身躯则在下坠之间一点点重筑。
凌钺陷入昏厥,在落地的前一秒,沈行约用半是骷髅、半是血肉的身躯接住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