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昏沉,就连空气都充斥着一股压抑与死寂。
日光被隔绝于云雾上方,只在魔气稀薄处出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亮。
一路上,沈行约循着来时留下的行迹,寻找回程的方向。凌钺则保持了缄默。
醒来后,祂既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抛下沈行约独自离去,这已完全超出了沈行约的预料。
在对方全然失去记忆的前提下,两人仍能保持相安无事,沈行约已是暗自庆幸,对此不敢奢求过多。
然而事实上,随着万魔的禁锢之令破除,镇压在昆仑墟之巅的境石彻底碎裂,凌钺的魔元从长眠中苏醒,被景望引回,并重新回归到这副已经历过一世的凡人之躯中。
祂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封印前的上古时期,且多是些零碎散乱的片段。这种与现世完全割裂,记忆的模糊之感不免令他感到万分烦躁。
而这份躁动在看清与烛龙高度相似的那张脸后,却奇迹般地中止了。
在那个人的身上,祂忽而看到了烛龙的影子,既往断续的记忆涌入识海。
凌钺忽又想起,数万年前在异境所受之辱,猜测面前之人与烛九阴之间是否有着某种联系……还是说,这个长相与烛龙完全相同的魑人,根本就是神族所制造的烛龙的复制体?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目下看来,人间的秩序已彻底迎来颠覆。
巨魔复生在即,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这是神族安插在人间的一具‘傀儡’,生来背负某种特殊的使命。
可就是这样的身份,他却偏偏对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前世产生了特殊的情愫。
而这本身就违背了‘魑人’的责任与使命,并不符合常理。
凌钺更加发觉,自己与这‘魑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纠葛不清的联系,这层联系并不只简单的前世因缘,而是一种近乎天然、发乎于身的牵系。
当自己与对方所处在同一空间时,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对方影响。
当他出现在自己身边时,那种烦躁的念头便能稍稍缓减,甚至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神。
凌钺无法厘清这其中的关联,在祂的力量尚未恢复完全之前,还无法将魔元运化。
稍一运气,四肢百骸都如被阻塞了一般,驱策这具躯壳,却只觉空茫一片。因此选择留在沈行约身边,只待自己力量恢复的一日,便可不受阻碍,自行离去。
“你刚才说,什么……没有灵魄,不入轮回,”沙雾吹来,大漠边缘,沈行约稍停步道:“从前时,我也大致听过类似的话。”
想到从前白无相的话,沈行约随口问道:“既是不死不灭之躯,所以也不曾有轮回一说,是这么解释?”
凌钺的目光漠然一瞥:“你认为,自己拥有不死之躯?”
“不是吗?”两人踏入大漠之中,沈行约反问道:“从前为了找你,我只身跳入了地心之火的熔岩中,肉身被烧焦了也没死成,现下已经恢复如初了。”
凌钺闻言只是微微皱眉,神情冷漠,似是对从前之事不愿多提。
沈行约突然想起一事,恍然道:“所以,当时那只鸦妖是景望的真身?他那时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就是为了……复活你?”
照此想来,凌钺作为上古魔神,复生之时,魔元与魔躯竟分别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而这二者的重组构成了唤醒祂的必然条件……?还是别的什么?
“吾已告诫过你。”
凌钺冷冷道:“吾并非你要找之人,而那个人,已彻底不复存在。”
沈行约略怔了怔,侧头看向凌钺的双眸。
依旧是他所熟悉的眉眼,回望之时,对方眼底却尽是冷冽之色。
凌钺朝他深深一瞥,径自朝前走了,独留沈行约立在原地,静了片刻,又无奈跟了上去。
“没什么,”沈行约抬头看向混沌的天幕,语气低叹,又像是在自说自话:“等你全都记起来,自然会后悔今天和我说的。”
“你还是没有明白。”
片时后,凌钺头也不回道:“即便吾记起了前尘之事,也不过是隔岸观火,透过另一重视角,看到你与那个人之间的过往罢了。而那些,对吾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窥探的意义。”
“好好,”沈行约索性不再与他计较这个,左右也说不通什么,便追上前道:“就算这样,那么你什么时候能记起来,总要有个时限吧?”
沈行约正说着,下意识想去拉他的手,指间触及到对方手背时忽又想起来,只得尴尬地收回。
凌钺以背影对着他,全然无视了他的发问。
如此片刻,沈行约不禁火道:“喂,我在问你话!”
“待到吾的魔元归位,力量彻底恢复。”
凌钺脚步稍顿,目光不经意落向远处,道:“你最好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所以我该怎么理解。”
沈行约道:“你不希望我抱有期待,是不想我太失望?是这样?”
“聒噪。”
凌钺置若罔闻,径自转身,似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冷漠。
沈行约无奈地皱了皱眉,随即收敛情绪,又追了上去,凌钺不胜其扰,末了只沉声道:“你该庆幸,现下吾之魔元尚未恢复,否则……”
“否则怎么样?”
沈行约忽然想到,先前景望也曾提到过,凌钺被封印的时间太过久远,在尘封的数万年间,祂的身躯投入世间,转生为人,而魔元之力则在漫长的光阴中逐渐逸散,这也是祂在复生后,魔元久未归位的关键原因。
涤散的魔元重新凝聚,恐怕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而在沈行约既往猎杀妖魔的经历中,曾不止一次见过妖魔同类相残的可怖之状,那时并未深想。
如今想来,这其中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受上古神契的牵制,以往魔族不得侵扰人间,屠戮生灵化为己用;而今这份秩序被打破,”话音稍停,凌钺目光带有警戒意味地道:“你觉得,会怎么样?”
沈行约顺着他话的意思,问出了心底的那个猜测:
“也就是说,你们魔族能够通过猎食人或其他妖魔来汲取能量,魔族之间都是这样吗?”
“自然,”凌钺道:“弱肉强食,这便是魔的生存之道。”
“原来是这样,”沈行约恍然道:“我明白了。”
凌钺并未回头,神情微微一动。
沈行约道:“所以,在你的魔元之力彻底恢复完全之前,也会有魔物想要汲取你所持有的魔神之力。这才是你藏匿行踪的真实目的。正因即便是如巨魔那般,拥有绝对统治的头领魔物,在复生之初,苏醒阶段的状态最弱,也最容易遭到反杀。”
如此一来,便能够解释为何除却他们,起码还有两队势力在各处搜寻四凶之首饕餮的踪迹。
而此前,有人提前置换过饕餮的魔元,以致于后来景望与青羽被那造假的魔心引走,却因缘际遇,令沈行约误打误撞见到了以魔神身份归来的凌钺。
沈行约忽问道:“如果汲取了四凶的力量,你便能提前恢复吗?”
凌钺:“有所助益。”
沈行约点了点头,思索着看向前路。
他们又回到了先前与饕餮魔体交战的那个地点,风蚀石阵已毁,飞沙掩住了断裂的风蚀石柱,将猎妖队与魔打斗留下的印迹一并掩埋。
这时,远处大漠中忽传来阵阵打斗声。
沈行约还在想着饕餮魔元的去向,闻声便道:“有人在那边?过去看看。”
“不是正打算南下?”凌钺神情冷寂:“吾的力量还未恢复,不必节外生枝。”
“不怕,”沈行约扯出衣领处的帔巾,向上翻折将口鼻掩住,只露出明亮的眼眸:“你暂时待在这,等我猎只魔物给你补补。”
漫无边际的黄沙之中,魔人庞大的身躯形成移动的黑色巨影。
李肃在它的阴影笼罩下,渺小的身影犹如沧海一粟,不住地狼狈闪避,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地上,顺着沙脊的流向径直滚了下去。
恐怕要将性命交代在这里了……
将要昏厥前,李肃在一片黑暗的视线中闭上了眼。
周身的疲惫和疼痛袭来,他与魔周旋缠斗,始终落于下风,此刻战至脱力,已经无力再站起,可又想到沈行约现下生死未卜,在未找到人前,不甘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赴死。
李肃牙关紧咬,强迫自己再度睁眼,面前却现出了俊美而显坚毅的一张脸。
“怎么是你?”
沈行约循声而来,从魔人幻化的影刃下救走了李肃,将人放到一旁,并将其唤醒。
李肃定定看着他,只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象,便不再顾及其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臂抱住了他。
“起来!这是做什么?”
沈行约推开他,又一把将李肃拽起,后方魔气缭绕的影刃劈落,气流将两人瞬间掀翻。
“到后面去!”从那混乱中起身,沈行约顺手抓过李肃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尽力平稳气息,在他们面前,魔人的巨正逐渐分化,如土崩般瓦解,无数的魔兵排列成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1章 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