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木镇中,梵濯扬天躺在屋顶上,他手握一包煎饼、胸口搁着一张面具。不同于王爷和王妃戴的青面,他这面具是木头做的,面上还亲手刻了花纹,圆的、方的、看起来全是点心的样子。
在桐木镇盯了快半个月,答应了虞非冥要掩护百姓们的那队将士并未食言,分发草药的事也进展顺利——所有药基本都由王婶在家煎熬,寄宿她家的孩子们则负责挨家挨户地去送。百姓们得了药,起初好奇过是怎么来的,但王婶只道别瞎打听,大家也就有些懂了,于是形成默契,谁都没有再问过什么。
那队将士为了避免另一队同僚察觉到异样,主动包揽了每日巡视及运送尸体的差事。领队姓马、名聪帅,人如其名,脑子其实不笨。他知道同僚们本就对疫毒避之不及,能乐得清闲,自不会拒。但平白无故地殷勤也很怪,所以作为交换,他让同僚们想办法进城去弄些好酒回来消遣。
这事儿是有风险的,擅离职守被发现了,轻则罚俸、重则罚了钱还得挨顿杖打。但相比起染上疫毒的风险,同僚们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进城去搞酒喝。
马聪帅让自己手下的弟兄们轮流去跟他们喝酒,这些天同僚那队十来人,基本没太清醒过。
里应外合,药用到今日,镇子里不再能听见染病者发狂时的嘶吼。
夜很静,遥遥听着关卡外的将士们又在饮酒作乐。梵濯厌烦那喧闹,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
将士们喝上劲了,除了污言秽语之外,满口都是对这世道的咒骂,有时还会蹦出些颇为真切的豪情壮志……
人真复杂,世道更是。
梵濯想,难怪皇都里有那么多人都爱去天下楼寻欢买醉,大概跟这些将士差不多,清醒时痛苦,无能面对、亦无可排遣,似乎只有醉了才能不管不顾地宣泄。但王爷说过,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为知行不能合一。
对错在心,知而不能行,悔却不改,徒生怨。怨天尤人者总以为没得选,实则是已经选了容易的路,违心地走,又后悔了。
行路难。
梵濯有些想念王府。
他对天举起手中的煎饼,一下一下地数着漫天星辉。煎饼是离开王府之前山梨给他的。那丫头不知他是血妖,还叫他路上不要挨饿。他吃不了,但没舍得丢,存到现在连装煎饼的布袋都馊了。
他想起从前挨饿的滋味,在遇见王爷之前,好像每天都是饥肠辘辘的。或许正因为此,他后来特别喜欢看人吃饭。偏偏王府里需要吃饭的只有陆清一个,那小子一顿饭吃不了多少,细嚼慢咽的……不像山梨,顿顿狼吞虎咽,让人看着就觉得饱足。
想到山梨,他又开始思考桓城有什么特色点心,等回王府的时候可以带些回去给那丫头尝尝……
咕——咕——
夜枭孤鸣,黑影划破星辉,硕大一只枭鸟忽而俯冲下来,一口叼走了梵濯手里的煎饼,扑扇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哎!”梵濯惊坐起,戴好面具撒腿去追。
枭鸟飞得不近不远,出了桐木镇后立刻盘旋着钻进了树林里。梵濯在林外刹停脚步,正犹豫着是否追进去时,只见他家王爷与王妃并肩走了出来。
梵濯松了口气,刚想行礼,又见三张陌生的面孔跟在后面、还有一条大黑狗,方才那只夜枭则停在个头最小的姑娘肩上,正在啄煎饼吃……
“哎……”眼看煎饼要被夜枭吃完了,梵濯心里有点遗憾。转念想想喂鸟吃了总比浪费要好,他就没再说什么。
百里恫霆走过来对他介绍了唐家兄弟:“他们俩就交给你了,教他们些实用的招式,不求会得多,但要练得扎实。”
如此一来回府的日子又遥遥无期了,梵濯不免失落:“噢……我明白了。”
恫霆听出他语气间的落寞,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手摸出钱袋子递来:“找机会进城去弄点猪血回来,再给他们置办几身行头、去木匠那儿再做三张面具,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用。”
“我们还能有新衣裳穿啊?”听见话的唐一子凑上前来,眼里一时是感激、一时又很激动,“我都不记得多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梵濯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想起刚遇见王爷时他也是这样:“你可有喜欢的样式?”
“还能自己选吗?”唐一子不可思议道,“那我想打扮成侠客!穿劲衣!戴斗笠!”
“有面具就不用戴斗笠了,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梵濯又问唐二宝,“你呢?”
“我、我跟他一样就行。”唐二宝似有些羞怯。
梵濯点点头:“那就都做一样的吧,看着也齐整。”
这边三人很快熟络起来,说笑着又比划起了拳脚。
方如眼巴巴看向虞非冥,两人刚好对视。她一激灵,抿紧了嘴巴,期待却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虞非冥刚刚见识过她驯服夜枭的本事,惊喜之余,也在构思该如何充分利用这难得的天赋:“我们一会儿就要走了,你能让它跟我们回去吗?让它记路,等到了地方,它还得再飞回来找你。”
方如转头看向肩上的夜枭,她甚至不用说话,单靠眼神就能与夜枭沟通。不过多久,她眉头一皱,抬手抚了抚夜枭的肚子:“它好像也很饿,它想要吃的。”
“管够。”虞非冥道。
“那应该可以的……”方如说完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不用学功夫吗?”
虞非冥柔声说着:“要学,但训练它认路、能及时传递消息也很重要。有它一个还不够,除了信差,我还需要能侦查的,放出去能找到哪里也像桐木镇这样在闹疫灾,这能为我们省很多时间。”
方如渐渐抬高下巴:“我明白了!那我可以让黑毛帮我去找鸟窝!山下面应该还是有鸟窝的。”
“小鸟就算了,飞也飞不远。”虞非冥看了眼枭鸟,“等它认完路回来,你试着让它帮你去找同伴。老鹰也行,总之要能飞得远的。你们抓不到的就让梵大哥去抓,他能行。”
方如点着头看向梵濯那边,不由地感叹了一句:“你们都好厉害呀……”
虞非冥轻轻搭住她的肩膀,带她往梵濯那儿走:“你也厉害,非常厉害。”
肩头一暖,方如整个人都僵了僵,她讶然抬头,又快速收回目光,喉头一动,咽下了此时脑海中的疑问。
但虞非冥还是注意到了她的惊疑:“你是不是在想我的手为什么是热的?”
方如点点头、又用力地摇头。
虞非冥说:“我的确不是血妖,但也不能算是人……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等我先搞清楚吧,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方如眨巴着眼睛,像在思考虞非冥说的话,再抬起头时,她带着一脸认真:“不管你是什么,首先你都是个好人。”
虞非冥笑而不语,抬手捋了捋她蓬乱的头发。
就此,梵濯多了三个徒弟、也是搭档。虞非冥告诉他们,往后做事有三条铁律,首先是不能伤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不能在人前暴露血妖的身份。最后一条是不论遇到什么状况都不能以身犯险,她要他们活着。
一切安排妥当,她与恫霆二人带着夜枭回了王府。
已过三更,往常这时除了守夜的义夫之外,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今日虞非冥轻手轻脚地翻进东苑,却见原澄居然破天荒地在与木人桩较劲。
这段时间虞非冥和恫霆经常是趁夜而走、赶在天亮前回来,一起研究机关术到天大亮,原澄和山梨会来东苑练功。
目前为止练的还是些强健体魄的基本功,原澄总是雄赳赳地来、摩拳擦掌着开练、不足一炷香后就赖在地上不肯动了。
像现在这样半夜三更地打木人桩,很不对劲。
虞非冥让恫霆先回屋去换衣裳,她则先去关心原澄的状况:“怎么啦?”
原澄闷声不响,只顾着一拳拳往木人桩上砸。她很用力,脸憋得很红,眼眶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虞非冥注意到她的指关节都肿起来了,连忙拽停她,一边检查伤势一边问:“怎么了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原澄低下头,还是不作声。
虞非冥掀起她的衣袖,只见两条胳膊上也是一片青紫。
“你等着,我去拿药。”虞非冥严肃道,“等我回来你最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澄反而拽住虞非冥,她嘴角发颤、一脸委屈:“若阿清还没睡……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到底为什么不理我?”
虞非冥眯了眯眼:“阿清不理你?”
原澄无助道:“我问他他就不承认,可是他已经好几天不和我说话了……之前有事他都是先找我的,最近却只吩咐山梨……他一见到我就躲。而且……而且我送他的腰带他也不用了,我问他原因,他说旧的用惯了,可是他明明说过很喜欢的!他还说会一直戴的……”
虞非冥想起她在清广殿时与原钊的对话,心说难道是被陆清听见了?否则无端端的,陆清也没道理突然态度大变。那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了。
虞非冥不忍原澄伤心、但也能理解陆清的心情。感情的事难分对错,关键还是要他们两个自己想清楚才好。
“你先别难过……”虞非冥扶着原澄来到夏雪树下,“我让恫霆去问,顺便拿药回来。”说罢,她往屋里去。
房门开了又关,百里恫霆边系衣带边往门口瞧了一眼:“怎么了她?”
“你去趟南苑,看看陆清醒着没。”虞非冥来到床边拿起叠好的常服,抱在怀里没急着换,“他可能知道澄儿的公主身份了,最近在刻意疏远……澄儿是不在意这些的,我其实也觉得没什么,但陆清介意也有他的道理。总之你去问他一句,想清楚没?若坚持如此……将来会不会后悔?”
百里恫霆听到最后才听懂虞非冥在说什么,讶然问:“陆清和原澄?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先别打听这个了,赶紧去。再带点儿跌打药回来,澄儿两只手都伤得不轻……”虞非冥开始换衣裳,“对了还有夜枭……你看看厨房里有没有鱼肉,弄点吃的给它。”
“好。”恫霆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走。
南苑寂寥,陆清与梵濯同住的厢房还亮着灯,一道孤独的侧影映在窗户上,随烛火而明明灭灭。
百里恫霆径自推门而入:“还不睡?”
陆清如梦初醒般回神起身:“王爷……你们回来啦?吃的我昨晚已经送到暗室去了,午后现杀的猪,接了四壶猪血呢。”
百里恫霆摆摆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我是来找药的,府里有跌打药么?”
“有……”陆清狐疑问,“要跌打药做什么?”
百里恫霆道:“水灯跟木人桩决斗,两只手都快被打折了。”
“啊?”陆清倒吸一口气,急忙往外走,结果踉跄着险些被桌腿绊倒,“我、我去拿……”
恫霆看懂了他的紧张,在他奔出门时唤住他:“心里想的人就在你跟前,没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了。想说的话要及时说。我的意思是……别让自己后悔。”
陆清驻足,这话从他家王爷口中说出来,带着绝对的说服力。
他从小跟着恫霆,二殿下是如何千难万险地走到今日,他最清楚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替恫霆感到不值,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把前程、性命全搭进去了,真的值么?
后来他才渐渐想明白,凡事有因果,昔年在教场若没有少将军庇护,二殿下不知还会遭受多少恶意,崩溃到最后,或许也会被恶意蚕食,变得像其他兄弟一样争强好胜、机关算尽……过去的八年也是一样,若非秉持着找到少将军的信念,最初的二殿下恐怕不能成为如今的山南王。
王爷方才是在提醒他,瞻前顾后着失去了才是最不值的。
人在,天地悠悠,万般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