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众鸟高飞尽
若干年后,掖城的百姓回忆起辛丑年冬月破城之日,还是诚惶诚恐。所有人都说白羽将士的到来,有破竹之势,如战神下凡。不知怎么睡梦间,城里四面八方突然被宇文军占领,打得他们根本措手不及。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掖城这么容易被破,以至于大家宁可把这次胜利归功于迷信。一夜之间,惊云,成了掖城的一个神话。从此以后,每逢冬月初八城里的人们都要登上城楼祭祀这个神。
只有少数人知道,神话传说都是假的。它开始只是独孤行玩的一个障眼法,后来又成了守城失利的挡箭牌,再后来就变成了一记警钟、一个念想。
惊云的主意是好,独孤行也确实从中获得了至胜的灵感。但那三个小孩子做出来的东西,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哪堪一击。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儿,用于打垮对方的心理防线罢了。就算军心不乱,拖延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事实上,攻城前一日,在叛变的里长指引下,所有白家军的精锐力量,都被小武带到了掖城西面的石棱山上。大家把铁索牢牢地扎入悬崖峭壁里,岩壁而下,在东方初白之际,趁势夺取了城西的控制权。而此时掖城所有的城防力量,都集中在南北东面的那几个“惊云”上,根本没想过白家军会从悬崖上俯冲偷袭。
当然,促成一场战争胜利,需要很多条件,还需要各方各面的配合。其中的出奇制胜、兵贵神速,是独孤燕云在战场上学到的第一课。
而第二课,就叫做兵不厌诈。
…………………………………
线索回到武川,黄沙弥漫,天气阴冷。
城北集市上的一个贩夫还在挑担叫卖,但在寒风中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个顾客。直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一辆马车吱呀呀驶过。
赶车人跳下马车,麻利地从贩夫手里接过一张纸条,偷偷笼在袖子里,给了他一锭银子,行色匆匆回了独孤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夫人的陪嫁管家王贵。
崔夫人看了王贵带来的书信,不由得心跳漏了半拍。
“独孤终归有此一劫。”崔夫人怔怔地坐在雕花桌旁,仿佛不认识字一般,将手上的信息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其悬于蜡烛上焚个尽,“好在,燕云目前没什么事。”
王贵垂手站在身边,几经踌躇,终于轻轻地说道:“姑娘,你是知道老奴的。老奴识字不多,些许认得几个。知道一个中心叫做忠,两个中心叫做患。老爷此去恐怕是……”
“贵叔!此事还未有定论,我们不能胡乱猜测!”崔氏忙纠正道。
“是是是。这个老奴自然知道。老奴不会与外人说。我只是担心姑娘你。如今武川一天比一天乱,六镇里城主几日一易。我们就是想要尽忠,都不知道向谁尽忠。
像老爷那样的人物,少不得建功立业……一切都是命之注定。这一步,他迟早要走。但是成王败寇,刀剑无眼……”
“一将功成万骨枯。犹是春闺梦里人。”崔夫人痴痴癔语道。
王贵看在眼里心痛不已:“姑娘,何必,何必如此。与其扶他凌云志,不若……我们回清河!老爷多房妻妾,这独孤府的夫人做着有甚兴香?更何况,他的家业比起我们崔家也是差远了。继续在这里待着,若是老爷有朝一日事发,姑娘必被带累……恕老奴多嘴,姑娘你要早作打算啊。”
“走?那燕云怎么办?她如今还在沃野。我也实在身不由己。”
“沃野有崔家的线人,既然知道她在哪,我们就趁机把小姐找回来,顶多多花一点银子。若是大夫人问起,妈妈找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于情于理,独孤一族没有人敢不同意。找到,咱们就回清河!
若是独孤老爷问起,也很好解释,就说边关危险,不想小姐再嫁武夫,崔老爷在中原给燕云小姐寻得一门登对的亲事。我们回去送亲待嫁。”
“这……”崔夫人道,“贵叔,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夫妻本是同根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于小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家从父,自家门衰祚弱,哪有正经士族会来上门求娶。
即便嫁了过去,也是没什么好日子。高门深院,我看得多了。
男人势利起来,哪讲什么情义。我只有一个女儿,我不愿意她受委屈。”
“可是姑娘……”
“贵叔,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我打算。不过,普天之下,哪有安土啊?心安自安。
你说回清河,清河就一定太平么。况且我们女人出嫁要从夫。若是夫家鼎盛,归宁尚有一席之地,若是夫家败落,纵使回去也没有安身之所。反倒落得自己里外难做人。”
崔夫人说,眼光移至妆奁上——那一套雕龙画凤紫檀木盒还是当年母亲给她准备的陪嫁。
她打开最下面一隔抽屉,轻轻地取出一张契书递于王贵,说:“贵叔,你我主仆三十载,陪我嫁到武川也有十余年。相处的时间之久,胜过我亲生父母。没有你的提点与照顾,我和燕云不能如此顺遂。
独孤府发生的事,你说的没错,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独孤一族或迟或早都逃不掉。但我一介女流,实是无法左右男人的世界……终归,是我带累了你。
这是你的死契,今天我将它还你。随我去衙门销户后,你就是自由身了,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再跟着我,继续待这是非之地。恕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算是你忠心尽力照顾我娘俩多年的报答。”
王贵看着这一纸契书和契书上幼小的红掌印,内心五味杂陈:“姑娘,老奴并非此意。折煞老奴了。”
“你勿谦让。自我这离开后,你若想回崔家,我也可修书一封给我大哥,让他安排一个看管田园的差事于你。大哥亲厚,自小疼我。我求他,他定不会回绝。”
“姑娘!老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我自小在崔家长大,是崔老夫人从牙子手里买了我,给了我吃穿,我一辈子感念大恩。
你出嫁之日,她再三嘱托我顾你周全。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一个人回清河。莫再说。再说,我老汉真的无颜苟活,今日必一头触死。来世好再给姑娘当牛做马。”王贵泪眼汪汪,言情恳切,俯首就拜。
崔氏连忙将他扶起,见他不为所动,稍思又语:“贵叔。你先将契书拿着。其实,我还有一事有求于你。”
“姑娘,你说。你说。老奴自当全心全力。”
“你知道,我的全部就是燕云。当初太平,我们都以为老爷去沃野是升官上任,想着她贪玩便一时心软,让她跟了去。
现在沃野情况有变。老爷要怎样,我管不了。但我不能让燕云继续在那待下去了。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年龄又小。别人去接我都不放心。只能求你去把她带回来。但你是贱籍,出不了城。只有销了贱籍,才能帮我们!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小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好!我去沃野!我一定把小姐带回来!”
这一夜,崔夫人在屋里彻夜难眠,一面是担心夫婿,一面更担心女儿。可思来想去,整个独孤府除了自己陪嫁的老奴,竟然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张信条引来的火,硬生生将她的心烧了个大洞。
独孤府是尚武之家,世袭武职,与她崔家崇文尚礼之风,大不相同。崔氏子弟自小都受汉人孔孟之道束缚,博雅谦和,虽累世公卿,家大业大,但几代不曾出过纨绔。
不似鲜卑人逞强任能、好勇斗狠,处世之道十分野蛮霸道,一旦上位成功,就极尽奢华,子弟也逐渐好逸恶劳、目下无人,不懂静水深流、藏拙敛势的道理。
故而武将之家得势时,均如烈火烹油,比任何仕族都璀璨光华。但势头一过,显耀荣华又如流水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究其原因,就是无根基、眼界浅、无规束,最多只能维持三世。三世之后,或被新贵吞并,或自己从内部腐烂起来。
人性的野蛮之处尽显于此类。
自她嫁入独孤府,虽规劝多次,但众人皆以崔氏胆小迂腐而被哂笑嘲讽。加之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虽得独孤行喜爱,但这种喜爱也仅限于父女。亲族之间还是看不起她们的。
碰上重要的决断,根本没有人会拿崔氏的话当回事。毕竟,在众人眼里,她只是独孤行多房妻妾里的一房,最大的加成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娘家实力雄厚而已。
怎么办?!
她突然想起,上次独孤常捷和他的新媳妇来找她做寿的事情来。
至于明月盈……她也是汉人,也是洛阳来的望族,境遇与她相似。虽然上次请优伶撑场面的行为有失体统,但却可以看出这个人救族之心实是不假。
而且她还是武川都护李寿的义女。尚可攀附攀附。自己娘家虽然中用,但远水毕竟解不了近渴。
独孤行的行踪似乎暂时只有她知道,但六镇多大?要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一定要在消息做实之前采取行动,不然真的是没顶之灾!
但独孤行不在,府现在的主事还是大夫人,有些事还是要提前禀明一下比较好,省得到时候争功推过、家宅不宁。大夫人又是北镇人,多一个人承担,也多一分寰转的余地。
想到这,崔氏立马穿上了衣服。此时夜阑人静,正好相商。
她一个仆从都没有带,只身去了大夫人的院落。走近了,才见大门似闭其实未闭,院子里面黑黑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只发情的猫正在打架,看到有人过来立马钻到草丛里。崔氏一边驱赶,一边留意脚下,她竖起耳朵走得仔仔细细,担心猫又突然窜出来吓人。这一仔细不要紧,却隐隐听到大夫人房里传来男女喘息的声音。
“不要……你不要这样……”
“小英……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唔唔……我要叫人了!”
“现在也没其他人……不要动……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粉身碎骨也会帮你……”
“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独坐敬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