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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殿上荧羽蝶

魏冕和鬼凝尘同时看向她。

“彰,明也,显也。”周彰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生着薄茧的手,“昔日我位极人臣,富贵已极,意气风发时也曾真心以为手握变法的利刃便能重塑乾坤。”

她自嘲地轻笑,“可这半生筹谋,到头来终究是落得个镜花水月、粉身碎骨的下场。锋芒太露,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看向魏冕和鬼凝尘,一字一句,仿佛在宣读一道崭新的神谕:

“敛,收也,藏也。敛去昔日的形迹,更敛起所有无用的喜怒不平。任凭外界如何风浪滔天、互相倾轧,我自巍然不动,只在暗处落子。”

“大费周章终成空。从此,世间再无那烈火烹油之势中的主政周彰,只有二少主身边,替你在这乱世中敛骨收尸、收揽权柄的谋士——

周敛。”

“周敛……”魏冕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冷意与决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感叹道,“好名字。”

“名字是改得挺好,意境也足。可是……”

鬼凝尘在一旁摸着下巴,虽然也被这悲凉的气氛震了一下,但她那颗行走江湖的实用主义大脑立刻跳回了现实。她指了指周敛的脸:

“大月七十二领地认识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这模样要是不改改,只怕刚走出这古庙没几米就能被人认出来。”

听到这话,周敛没有立刻作答。她偏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了地窖角落里那盏跳跃的油灯上,渐渐燃起了一丝令人胆寒的狠戾。

她抬起手,竟是毫不犹豫地要朝着那滚烫的火苗探去——

“哎哎哎!停停停!你想什么呢?!”

鬼凝尘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攥住周敛的手腕,瞪大了眼睛喊道:“好家伙!放着我这么个专业人士在这儿,你居然想着直接毁容?!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周敛扫了她一眼:“皮囊而已,烧糊了,自然就无人认识了。”

“你快消停点吧!”鬼凝尘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真把你这张脸烧烂了,以后走出去顶着一块大疤,太惹眼了反倒更容易招人盘问!听我的,每天画个易容的妆就行了。”

鬼凝尘上下打量着周敛,摸着下巴啧啧两声:“周主政你这脸生得如此白净讲究,以后啊,我每天拿特制的药汁给你涂涂,画得黑一点、粗糙一点,埋汰一点,保准连你亲娘来了都认不出。”

听到“埋汰”二字,一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敛罕见地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膈应。她骨子里毕竟仍是那个衣不染尘、极重体面的主政,如今却要主动往脸上抹黑扮丑。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洁癖,周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心头的不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依你便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这掩盖容貌的易容之术,你必须毫无保留地教会我。我周敛不将自己的安危一直系于她人之手。”

鬼凝尘听罢,得意地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那是自然!我鬼凝尘的手艺可是独步江湖,保证教会你!”

回到领主府后,扑面而来的是府上越发浓厚的魏翱五十寿辰的喧嚣氛围。

魏冕却只觉得苦恼。

加入王旗征伐军,她在地窖里面对周敛时答应得斩钉截铁,但真要落到实处时却把她难住了,这事必须得母上魏翱亲自点头。

可是从月都回来后,魏翱就没闲过。白天见客,晚上批文,偶尔在廊下遇见,也是一群幕僚簇拥着,连句话都递不上。

魏冕试过两次,一次站在回廊拐角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的却是“领主今日不得空闲”;一次鼓起勇气上前请安,母上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幕僚身上。

她总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母上,让我加入毕方衔火王旗征伐军吧!”

魏翱会怎么想?这孩子疯了?谁在背后撺掇她?还是......

魏冕不知道。

她就这么一边在脑海里疯狂盘算着破局的话术,一边在府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

路过前院时,几个赤着精壮上身的力者用肩膀扛着粗壮的巨木一步步挪入院中,正汗流浃背地为母上的寿宴搭建那座华丽的三层戏台。

魏冕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被巨木压弯的脊背。

在这片神州大地上,自古以来便是以灵炁为尊。灵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能量,随着个人天赋、力量与心性的修炼,小可滋养百业、御气掠空,大可冲阵破坚、统御万军。女子灵炁充沛并能熟练地掌控应用,又独具孕育生命之禀赋,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延续各家血脉与荣光的根基,撑起大月天下的繁华与赫赫威势。

相比之下,男子因为体内灵炁稀薄、运转生疏而无法承载高强度的术法与战斗,便被称为“力者”。他们依靠血肉之躯的汗水与力量承担基础的体力劳动,以此来辅佐女子,支撑着大月的繁荣运转。

一个老力者发现魏冕在看,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埋头干活。

魏冕收回目光,往前走。

穿过喧闹的前院,领主五十寿辰的大操大办随处可见。回廊上早已挂满了正红色的锦缎,就连魏冕这座向来无人问津的冷清偏院也被府里的管事塞进来了几匹应景的彩绸。

届时,魏氏各方的重臣、武将,以及那注定主角般光芒万丈的魏秋都将齐聚一堂。府里的老人们私下都在交头接耳:领主这次把寿宴办得如此声势浩大,多半是为了魏秋铺路立威。

走着走着,魏冕突然想起,眼下迫在眉睫的除了加入王旗征伐军之外,还有寿宴上的贺礼要准备。

可是魏翱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其他交好的领主和臣子送来的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和名贵物件儿在库房里都堆成山了,拆都拆不完。就算魏冕有钱,也寻不到能入母上法眼的好东西,更何况她没什么钱。

她转悠回了卧房,愁眉不展地趴在桌子上,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特制的琉璃罩子上。

那是劫狱计划中从深山里抓回来的荧羽蝶,鬼凝尘说这种蝴蝶好养活,给点露水就能活。她凑近看了看,罐底铺着一层细沙,插着两根带露的草茎,蝴蝶们在里面确实还挺自在。

看着那几只扇动着微弱荧光的蝴蝶,魏冕目不转睛地思索着,怎么才能把这几只不值钱的虫子变成一份既好看又有心意的礼物呢?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夜晚巡检用火光照到荧羽蝶时那种被惊艳到的眼神。

她有办法了。

一个能将送礼与请战完美融合的绝顶妙计!

三日后,夜幕中,京凌城领主府的夜空被数百盏悬浮的灵火灯照得亮如白昼,正殿上摆出了一个巨大而完美的半月形阵列。

五十岁的领主魏翱身着玄黑底色暗金丝线的华服,端坐于这轮半月的正中央弧顶。她就像是孕育这片疆域的母体,又似一张拉满巨弓的弓眼,坐在那里即对全场保持着绝对的视觉统御力。

以她为源头,女儿们、魏氏长老、手握重兵的将领与经纶满腹的臣子犹如大树的根系与血脉,顺着半月形的弧度向两侧扇形延展而开。

每一位的白玉长案前都摆着精致的酒樽和茶盏,里面盛着的是大月极品的雪水清酒、醇厚的花果酿和提神醒脑的珠园白雾茶。宾客们偶尔遥遥举杯,含笑致意;将领与谋臣们在茶香与微醺间低语,眼神清明,谈笑风生地交流着着边境的驻防与朝堂的局势。

乐班吟唱着大地之母的祝福,苍凉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那歌声里有着对母神孕育神州无上恩赐的赞颂,讲述着历代母主们如何在血火中劈山开海、斩杀宿敌、庇护子嗣。

古老的兽皮战鼓声在场中央响起,几名身披银色轻甲的舞者少年跃入场中。她们和着激昂的鼓点,手中长剑翻飞,跳起了一支极具杀伐之气的灵炁战阵舞。剑锋撕裂空气,带起一道道灵炁流光,引得席间的武将们击节赞赏。

魏秋坐在离母亲魏翱最近的右首第一位。作为世子,她今日穿着仅次于领主的华服,气定神闲地接受着周围臣子们恭敬的举杯,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志得意满。

魏冕坐在这半月形席位的近末端,她抬起头,越过重重叠叠的华贵衣香,越过闪烁的灵炁流光,看向坐在最中央那高不可攀的母上。

就在这时,魏翱微微抬起手,沉闷的兽皮战鼓声戛然而止。

宽阔的大殿上,连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都瞬间消失,数百名宾客在这一刻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杯盏正襟危坐。

“诸位,此番入都,共主待我甚厚,赏赐无数,言辞恳切。魏翱不敢忘。”

魏翱环顾大殿,目光如柔和却强势的潮水扫过每个宾客的脸。

“共主还特意问了问咱们贡区的收成。我说今年不错,灵脉丰沛,产量充足。共主高兴,说既如此,那便再多担一成,替邻区补补缺。”

席间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脸色变了,便端起茶盏挡住了脸。

“我说,好。魏氏担得起。”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语气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天恩浩荡,共主这般厚爱,我魏氏怎敢不肝脑涂地?”

魏翱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只是,外头的责任越重,咱们自家的宅院,就越容不得半点龃龉。”

她目光扫向下方那几个前几日闹得最凶的权贵:

“我知道,诸位受了委屈,所以,从月都一回来,我便先着手清理了咱们魏氏自己的门户。那个妄图用变法动摇我宗法根基、伤了我魏氏和气的逆臣周彰,便由着你们将她挫骨扬灰,泄了心头之恨。”

听到“周彰”,魏冕不禁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但这份心虚被淹没在了满堂肃静之中。

魏翱俯视着那些赶紧低头表示臣服的权贵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淡笑:

“如今咱们内部干净了,力气,就该往外使了。”

魏翱放下酒樽,白玉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眼下,咱们魏氏自家的边军稳如泰山,把守着咱们的根本。但那支刚刚竖起王旗的征伐军,却是在啃最硬的骨头。”

魏翱眼神一沉,抛出了一个重磅军情,“就在昨夜,东线传回急报,王旗征伐军的前锋营遭遇伏击。前锋营左副将死战不退,虽然击退了敌军,但自身灵脉重创,已剩了半条命,被连夜送回后方吊命去了。”

宴席上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肃杀。

“王旗之下,不可一日无将。前锋营左副将的位子如今空出来了,但共主赐的旗总得有人去替本座、替魏氏去扛。”

她忽而展颜,那股迫人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不过,今日且不谈这等铁血之事。”

就在这股凝重的氛围即将冲淡寿宴喜气的时候,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魏秋端起酒樽,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世子华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母上日理万机,承载着我魏氏一族的荣光,即便是在知天命的寿辰之夜,依然心系边关,儿臣等实在感佩。”

魏秋的声音清朗,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凝重,巧妙地将话题圆了回来,“但今日毕竟是母上的吉日。军机大事,明日政事堂上自有定夺。今夜,儿臣与诸位大人们,只想求母上展颜一笑。”

魏秋说罢,微微侧身,向殿外递了个眼神。

“为贺母上五十寿辰,儿臣费时三年,寻得了一件微薄之物,还望母上莫要嫌弃。”

随着魏秋的话音,十几名赤着上身肌肉贲张的力者吃力地抬着一个被正红锦缎覆盖的巨大物件,一步步挪入半月形席位的中央。魏秋走上前,亲手捏住锦缎的一角猛地掀开,整个大殿瞬间被一股浓郁而温润的赤色灵光照亮。

席间顿时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惊呼声。

那是一株足有两人高的天宸赤玉髓,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一头展翅欲飞的火凤,玉髓内部有液态的灵炁在如血液般缓缓流动,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天宸赤玉髓……这可是传说中能延年益寿、温养灵脉的绝世地宝啊!”

“这么大的一株,世子殿下这份孝心,当真是感天动地!”

“是啊,有此等重宝温养,领主必定万寿无疆……”

周围的阿谀奉承声如潮水般涌来,魏秋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微笑着跪拜下去:“愿母上灵炁长存,圣体康泰!”

坐在主位上的魏翱看着那株价值连城的赤玉髓,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为人母的温软与满意。

“你有心了。这等稀世之宝,确实难得。”

魏秋起身,得体地退回自己的席位。在魏秋的带动下,接下来的气氛彻底热烈了起来,宾客们纷纷呈上了准备已久的贺礼,每一件都规格非凡,无一俗物。

直到最后,魏冕抱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琉璃罐走向大殿中央。

魏翱正在和前来敬茶的臣子说话,魏冕站定了,魏翱才漫不经心地注意到她。

盖子一开,几只闪着微光的荧羽蝶飞了出来。

毫无反响,席间甚至有人都不掩饰脸上轻微嘲讽的表情。

在灯火辉煌的大殿里,几只虫子的微光简直微不足道,大家都以为二少主只能拿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趣来凑数,比起世子送的奇珍异宝,显得有些幽默。

就在所有人准备看笑话时,魏冕闭上眼,十五丈的灵炁场毫无征兆地水波一般轰然铺开!

这个尺度,瞬间将大半个宴会厅的朝臣、将领,甚至主位上的魏翱全都笼罩其中。

荧羽蝶一旦感受到极度充沛纯粹的灵炁,就会疯狂吸收并绽放光芒。那原本困于方寸之间明灭不定的几缕萤火微光,在魏冕如海潮般磅礴的灵炁包裹下顷刻间迎来了涅槃般的盛放。

它们乘着无形的灵炁涌流,绚烂的华光仿佛千树万树花开,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在整个大殿半空中盘旋飞舞,拉出一条条绚烂至极的光带,织就了一张流光溢彩的天罗地网,将这肃杀沉闷的寿宴大殿映照得犹如神明降临的绝美幻境。

宾客纷纷惊叹,大多沉醉于这出上演在大殿上的美丽奇观;而在座的武将们感受到的,却是对魏冕这以“献礼”之名展示而出的灵炁场实打实的恐惧与震撼。

因为她们太清楚灵炁场在战场上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片大地的战场上,能将体内灵炁化作烈火寒冰的将军固然难得,但也仅仅是冲锋陷阵的锋刃。真正能左右一场数十万人战局生死的,是那犹如凤毛麟角般的大统率。

统率,是一支大军的绝对大脑与棋局执棋者。她们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将自身庞大的灵炁场如天幕般铺开笼罩整个战场。在这无形的巨网之下,敌军的灵炁波动、山川地脉的走向尽在掌控,她们能随时拨动战场局势,为麾下的将军与士兵注入特定的灵炁:如高山战时的厚土之御,平原奔袭时的狂风之速,渡水奇袭时的游鱼之捷,雪岭对峙时的炽火之温。

拥有一个顶级统率的军队,面对那些只有将士和肉盾力者的敌军,便是降维打击般的单方面屠杀!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同龄人的灵炁场普遍只有四、五丈的情况下,能如此平稳且毫不费力地把灵炁场铺开十五丈,并且控制得如此入微,只滋养蝴蝶而不伤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假以时日能成为一军主将的好苗子,这是哪怕放眼七十二领地,也数十分稀有的无双统帅之姿!

在这个绚烂到极致的灵炁场中,魏翱端坐在那里,看着殿中央那个被萤火环绕的身影,魏冕则透过飞舞的流光,兴奋又紧张地注视着高位上的母亲。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作品,第一次向创作者展示自己的成色。她借这柔软轻盈的蝴蝶献上的贺礼,便是如利剑出鞘般无比锐利、势不可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