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窍和心火都败给了白洞中历经的时空。不堪回首的经历，犹如死亡般的炼狱。看似美好的祝新生在三窍撕扯下，隐藏着让人隐隐作痛的心火。自由一直都在远处，它远远地注视着祝新生。
有一天，庭院的门被风吹开来，进来一个银装素裹的人，没有只言片语，只是用手捂了捂腰间手掌大小的木牌，冲着她笑了笑。祝新生的魂窍像乱撞的小鹿，她的身窍像打了结的麻花，魄窍也忘了初心，至此不得始终、好不慌乱。这人留下木牌，看了看祝新生，又叹了口气，便快速走开了。
祝新生连他的脸都不记得，只知道那个奇怪的微笑和叹气，还有木牌，她把它们藏好，作为将来再见的印证。生命开始轮回，自由始于等待，从出生到终老，一世又一世。也许她这一生始终未能与这人再相见，也许就在下一秒又撞见了呢。
此时的祝新生把生命的全部都丢给了时空，从白洞掉落到这个庭院起，她再未碰见任何活物。今天来的这人走的轻快，这让祝新生的心里不免泛起阵阵波澜，不知道再燃心火的缘由会不会和这块木牌相关。
达瓦特路折枝法杖陪着她历经磨难，需要好好休整一番。她暂且不去想木牌和那个离开的人。像是在了却红尘事，断了这世俗的怨念。心火熄灭就是这个样子吧，再浓烈的术力都会让她觉得愚蠢可笑。
她先把生命咒的术力附在达瓦特路折枝法杖上。然后顺着从庭院东边延伸出去的小路走了许久，来到一个和七六镇场部市集差不多的地方。在中心枢纽被迫停留的日子里，看见的活物都是融合过的，沟通基本依靠连接。除了布施咒法之外，她真的许久未曾吐露过只言片语了。此时她终于再次见着了生动的活人，长期沉默的代价让荡漾的心绪溢于言表。
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格外显眼。小女孩坐在一堆毛栗子中间，里边还堆了一些刚采摘不久的生着长长根须的花朵。女孩子的指甲盖被绿色汁水和朱赭色的泥巴染上了淡淡的颜色。头发上编满了植物做成的花朵，显得头发浓密、造型好看。身上的衣裳除了碰着泥地的那部分，到处都干干净净的。
祝新生走上前去，蹲了下来。小女孩抬头看了看她，问她是谁，从哪儿来的。祝新生真诚回复小女孩，自己是从很远的七六镇来的。编花女孩邀请她一起编织一个好看的花篮，说是每周市集上、会有人高价收购用这种植物编制的各种摆件、挂饰等。祝新生从编花女孩儿这儿、得知此地就是消失已久的双城。
双城在古道自然的历史长河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有关双城的所有信息在古道掌控整个自然大陆之后，全部突然断开并消失殆尽了。从此再无人抵达双城，这儿至今都是一个未解之谜。祝新生完全没想到自己从白洞逃离之后，竟然会落在这儿。
双城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是被冰雪覆盖的，取暖的物品在这儿变得特别稀缺而昂贵，人们用煤炭作交易、鲜花更甚。祝新生没有问编花女孩从哪儿得来这么多植物材料。她知道一个女孩子在这样一座严酷的城池里讨生活，定是件不容易的事情。祝新生坚信如果她在双城停留的时间够久，那她肯定有知道的那一天。每个人都有权保守属于她自己的那个秘密，编花女孩亦不例外。所以她仅仅是用折枝法杖对着编花女孩布施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咒。但愿这次布施能在将来的某个结点帮到曾经坐在这儿编花的友好的女孩。
祝新生和编花女孩道别后，打算继续在市集附近转悠转悠，以便搜集到重燃心火的有效信息。
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祝新生重新融合三窍并燃心火之后，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气味。这个气味像是咀嚼生涩的油橄榄时，拌进了栀子花的香和秋海棠的酸，还带了两片百合花瓣夹杂了一丁点儿桂花和红豆花蜜的甜。祝新生感觉三窍不受控制起来，她只是顺着这股香气、顺势而为地舒展双翅，头微微地向左侧倾，眼睛释放出彩金色的光芒来。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躯立在她身前：“好久不见，祝新生。”
“周祝？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祝新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次她还会再次上当吗？中心枢纽最上层的人成功利用假的“登山杖”周祝欺骗过她，囚禁了她，这件事刚过去不久。即便她知道，周祝的身躯早已消散在七六镇阿拉山山腰的洞中窟了。她当时还是误以为地铁中间层看见的“登山杖”周祝就是那个和她在阿拉山并肩的人。
“我只是周祝的最后一丝幻像，因为达瓦特路折枝法杖上的蓝池宝石和西比恩河坝红宝石。祝新生，不要相信那个留给你木牌的人。”眼前的周祝留下这段话，伴随着那阵好闻的香气就彻底消散了。
此刻的祝新生是愉快的，偷偷布施真实咒之后，她得到了周祝的道别，在阿拉山的危急时刻没来得及对她作出的最后告别。这个告别是真切的，是周祝对她最后的护佑。
过去的一切都被这个简短的告别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喜怒哀乐愁全都掉了进去。
双城的市集是安静的，不像场部市集那般热闹。没有怀抱鹰隼的萨哈人，没有热情洋溢的冰途安人，没有孩童的玩闹……祝新生放慢了脚步，踱步到离市集不远的一个小馆内。因为她从窗外向内瞟见了那个留下木牌的人，虽然仅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周祝的忠告和她的好奇心驱使她走了进去。
祝新生对温度的忍受范围比一般人大很多。饭食和各种饮品的气味、各种活物的呼吸气味夹杂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小馆，空气有些浑浊。双城的寒冷和小馆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馆中间有块椭圆形的高台，台子中间是个堆放煤炭的小洞窟，洞口旁边坐着个伙计。他时不时抬起屁股在圆台周围各种食物和饮料中间忙碌着。祝新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用编花女孩给她的一小块煤炭，找这个老伙计换了些吃食。她自己端着，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食物和喝的。然后她走进那个身影，在他旁边坐定，把食物连盘放在腿上吃了起来。
“你叫什么？吃的如此带劲儿的女士。”木牌男子先发话问她道。
“祝新生。”她抬头侧眼瞟了一眼，“你呢？哪来的？”
“毛阙，从古道自然最遥远的大陆穷尽海，通过高塔试炼到这儿来的。”木牌男子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是穷尽海和高塔试炼这几个字却说的格外用力。
“穷尽海高塔试炼？”祝新生跟着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她还依稀记得在穷尽海那两个帮她引路的无尽夏，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否也遇到过同样的无尽夏，毕竟穷尽海的时间是漫长的，和现在的时空不太一样。祝新生心想，这个叫毛阙的男子还是有点儿名堂的。她掏出木牌递给毛阙，观察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令人遗憾的、毛阙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顺手接过木牌放进上衣兜里。“谢谢，没想到被你捡到了。”关于这块木牌的信息，除此之外他再无任何透露。
“它是作什么用的？这块木牌。”祝新生虽然知道她得到的回答将会是一个谎言，但还是没忍住打探一番。
“高塔试炼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最后得到的东西就是这个木牌，它帮我逃离高塔。她很容易吧？我当时看见了她。高塔的五念困不住她。我很庆幸看见了她，我看见她掌舵鲸鱼船离开穷尽海。”毛阙对他以为初次见面的祝新生坦白着。他并不知道他所说的她就是眼前的祝新生，又或者他是装作没见过她。
双城的人不像中心枢纽的人那样连接交流，他们通过最原始的语言发声交流。祝新生不知道毛阙所说的“TA”都指代了什么。她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希望毛阙继续说下去。事与愿违，毛阙吃完他的餐食，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抬起屁股侧身对着祝新生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了。
“毛阙，我去哪儿能再见着你？”祝新生很担心这一面之后无法再见，她还想重燃心火，也许毛阙的木牌就是关键呢。
“每个月缺日的白天我都来这个小馆。还是这个位置。”毛阙以为祝新生看上了自己。
反正各有各的算盘珠子要打。他们约好下次月缺时、小馆再聚。
祝新生走出小馆再次踱回市集，打算用术法能力换一些生存可用的煤炭。那个编花女孩已经收拾妥当不在毛栗子堆那儿了。庭院里拾掇出来的废旧物品都被祝新生放在一个包裹里背了出来。东西从哪儿来，放在哪儿，摆放多久，有什么大致用途，她都按照双城的市集习惯，事先做好标记。这堆杂物被她暂时堆在编花女孩的毛栗子堆旁边，现在过了大半天，这些从庭院背出来的杂物还是原封不动的堆在那儿、无人问津。双城的人都嫌弃庭院是个晦气的地方，就连那儿的东西都没人看得上。看来那个废弃的庭院是安全的。祝新生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庭院收拾出来，好在双城有个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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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