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办？”怀荒前后左右都是涌动的妖怪，即使他再强壮有力，一时也很难招架得住，脚下踉跄地随着前移。
白薇同样被挤得身不由己，无奈回了句：“凉拌！”
“凉……办？”怀荒的脸上闪过困惑，环视着身边的妖怪，眼神一变，“好。”
他挣出一只手举过头顶，掌心开始凝聚妖力，光芒越来越亮，眼看就要落臂挥下。
“别！”白薇连忙阻止，隔着妖群对他大喊，“住手！”
怀荒闻声扭头，手上收了力，但还是晚了一步，平地炸开一道波动，将周围几丈内的妖怪全部掀翻。
“啊——”
瞬间就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在地上辗转打滚呼痛，还有不少修长浑圆的毛团子哼哼唧唧地扭动。
白薇无语地看着这一幕，吼道：“好什么好！我是让你待着，不是把他们都办凉了！”
怀荒收拢手臂攥拳藏到身后，心虚地看向别处。
白薇：“……”
过了片刻，一众妖怪“哎呦哎呦”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偷瞄怀荒，自觉与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时，震天的鼓声从不远处的山场传来，几簇大火堆被同时点亮，火苗高高地往上空窜了一下，细碎的火星随风回落，给山间的夜色增添了些炽烈。
这就像一道召集令，四面八方乍然响起轰隆隆的跑动声，齐齐向着那个方向聚拢，脚下的土地都有轻微的震感。身旁的妖怪们也蠢蠢欲动，但碍于两个大妖挡在前面，竟然谁都没敢迈出一步。
白薇看着他们眼巴巴的模样，问道：“那边就是你们所说的庆生宴？”
前排几只獭兽挤在一起，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白薇仰头遥望山巅，发现那是翻越山顶的必经之路，反正也绕不开，心念一动对怀荒说：“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嗯。”他似乎从来都是下意识应下。
白薇不放心地叮嘱：“你不准再随便动手！”
“……知道了。”
乌泱泱的妖群跟在他们身后，安静有序地前去赴宴。
待到近处，才看清这里的地势，原是一处小型断崖，不算高的崖壁坎台上整齐地摆了一排大鼓，十几只黑白间色的蜜獾正举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篝火。
坎台下方则是一片未修整的天然开阔地，此时已经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妖怪，有的围在中间堆成小山的酒坛边上，吃着漂亮诱人的带枝野果；而不爱吃野果的，就捧着酒坛站在外围，三三两两的举杯痛饮。
长尾鼬的嘴筒子伸过来，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喏，那就是老白，还有他媳妇，我们都唤她小白娘。”
白薇吐槽：“你们的称呼还真乱。”
两道被层层妖怪围住的身影，皆是金线白裘，即使隔得远，也能辨认得出那温润如玉的面庞轮廓。面前的摇篮里依偎蜷缩着五个小白团子，睁着葡萄似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来客。
妖怪们纷纷献上祝词道贺，老白同样回礼感谢：“多谢诸位捧场，不要拘束，尽兴就好！”
放眼望去，入目是伶鼬、黄貍、银鼠、麻獾等各种各样的鼬族，白薇感叹：“真是个庞杂而鼎盛的大家族。”
怀荒抱着手臂，跟在后面慢悠悠闲逛，看的有些疑惑：“这么多吃食，怎么没有肉？”
“吃肉？”白薇挑眉，眼神示意他看向角落，“你问问他们应该吃猪肉还是羊肉？”
那边有两个妖怪在喝酒划拳，分别顶着一只棕白斑纹的花獠猪头，和一个长着环状短角的山羚羊脑袋。猪头输了，在起哄声中单手拎起酒坛仰头狂饮，然后把酒坛重重一摔，喊着“再来”。
怀荒抬脚躲避飞溅而来的碎片，目光落到满地的果子上：“既然怕吃到本家，为何还有野果？这里不是也有许多像你一样的草木精灵吗？”
“这倒不必担心，果子可成不了妖，不会引起众怒。”白薇蹲下身，在野果堆中仔细挑拣，捡起一颗青柰丢给他。
怀荒接住，毫无防备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酸得五官都皱到一起：“呕。”
“哈哈哈——”
鼓声骤然停了。
老白夫妇闪现到高处的坎台上，妖群霎时静了下来，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看过去。
就见老白将妖力投向夜空，形成一道笔直向上的白色流光，到达顶点后随着一阵闷响中猛地炸开，在夜幕上留下无数辐散的细碎光芒。而这些光芒又继续炸响，宛若一朵朵绽放的焰花。
“庆典开始！请灵寿子——”
一声令下，台上的蜜獾开始更卖力地敲鼓，鼓点又密又急，引得众妖齐齐长嚎欢呼，像是在催促这位灵寿子快点来。
看这场面，想必是个大人物。
白薇问旁边的妖怪：“这灵寿子是何方神圣？”
她身旁是只毛色油亮的江獭，此时直立着身体足有半人高，本来眼含憧憬地望向山路，听到白薇的问话，歪头看了看她和怀荒，说：“灵寿子是居于炼心河的水君，可以呼风唤雨，因此每逢庆典我们都会请他来布雨。”
这话勾起了白薇的兴致：“你们的庆典需要雨水？”
江獭搓了搓带蹼的短爪，眼神中是压不住的激动：“二位可能不了解，我们鼬族喜**，高兴时会在暴雨中跳舞庆祝。幼崽平安降生这等大事，仪式自然少不了！”
“有意思。”白薇勾了勾嘴角，也颇为期待这位灵寿子的到来。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山路上静悄悄的，没有半个妖怪的影子。
老白又喊了一声：“请灵寿子！”
一刻钟又很快过去了。
依然没见到灵寿子现身，妖群中渐渐起了骚动，都伸长脖子想要探个究竟。
“欸？灵寿子呢？”
“我都看见打雷了，应该早到了呀。”
“是呀，怎么还没来？”
高台上的老白夫妇对视一眼，一时也搞不清状况，刚想再遣几个小辈前去查探，就听不知是谁喊道：“来了来了！”
妖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腾出一条可供穿行的通道，不一会儿几只貂鼠抬着头玄甲大鼋，呼哧带喘地匆匆跑来，还时时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老白皱眉轻斥：“怎么这样慢？”
一只貂鼠攀上崖壁，来到老白脚下低声说：“山顶「那位」又发疯了，差点儿给我们都卷走！”
老白瞳孔猛缩了一下，忌惮地望了眼山顶，小白娘扯了扯他的衣袖劝说：“算了，来了就好。”
老白挥挥手作罢，携妻儿向前几步，朝大鼋恭敬行礼：“稚子新生，备宴添福，恭请灵寿子布雨，共贺平安之喜！”
众妖也齐声高喊：“恭请灵寿子布雨！”
大鼋落地，化作一名缁衣长者，倒也没有摆什么架子，二话不说就凝神施法，眨眼间空中就飘起了蒙星细雨。
“下雨了！”身边的那只江獭高兴地蹦跳，举着双手去接雨水，然后一把拉过白薇开始转圈，“来啊，一起跳舞！”
怀荒后退到旷地边缘，半倚在石岩上，从岩缝中揪出一根隙草，剥掉草叶，将草杆叼在嘴里，静静地看着这场山间的雨舞。
渐渐的，雨大了。
无数妖影旋于雨幕中，密密的雨丝模糊了眉眼与身形，只留下随舞步舒卷的衣角。
怀荒周身弥漫着雨气，只轻轻抬眼，很轻易就捕捉到了白薇的身影。
白薇仰着头，张开双臂慢慢旋转，任由雨水浇淋在脸上，绛紫色的小花从发丝中冒出，裙摆间也钻出几根翠绿柔嫩的细枝，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宁静。
江獭注意到妖群之外的怀荒，热情地招呼：“大个子，你也一起来呀。”
怀荒摇头拒绝：“我不会。”
江獭笑道：“这有什么不会的，就是扭呗。”
“就是呀，来吧。”不少妖怪都在喊他，可他不为所动。
白薇停下动作，向他招了招手：“快来呀。”
他短暂迟疑之后，拿出口中的草杆随手丢掉，大步走过去，学着其他妖怪的样子，笨拙地僵硬扭动。
一个拖着黄褐色尾巴的男子挤过来，“啧”了一声：“你这扭的，跟我大舅当年一样。”
怀荒问：“你大舅当年也不会跳舞？”
男子伸出手指晃了晃：“不是，他当时是吃了耗子药没死透。”
话音刚落，就见黑影闪过，一个飞踢将男子踹回原形，原是一只黄貍。
另一只稍显肥胖的黄貍压在他身上，边打边骂：“小崽子，敢这么埋汰我？！”
眼看两只黄貍扭打在一起，越滚越远，怀荒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他连我一起骂了……”
终于迎来了暴雨。
火堆已经全部被雨水浇灭，但鼓声依然激越，众妖以中央的酒坛为心，层层围拢，内圈诸妖均是双脚站立的兽形，外圈则是半妖与人形，他们跟随韵律齐齐摆动，一双双妖目漫溢着青光，灵动而诡异，透出野戾清寒的山林妖性。
夜意渐浓，宴会的氛围也被推向了**。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打破了和谐：“「那位」来了，快跑啊！”
周围起了狂风，急促的雨水被斜吹到脸上，灌入口鼻在胸腔形成一股莫名的窒息感，有不少妖怪被呛得直咳嗽。
白薇抬起胳膊遮挡，从指缝中看见一道灰黑色的龙卷风自山顶而来，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所过之处风声如雷，拔树毁石，疯狂吞噬沿途的一切。
所有妖怪如临大敌，鼓也不敲了，舞也不跳了，飞走的飞走，钻石头的钻石头，纷纷开始左脚绊右脚的逃命。甚至连雨都停了，因为灵寿子也被吓得变回大鼋，又由那几只貂鼠抬着逃回了老白家的洞穴。
白薇拽住江獭，问道：“谁来了？”
“别问了，快逃吧！被「那位」抓住可不得了！”江獭面如土色，挣开白薇的手飞快在脚下打了个洞就钻进去了，闷响从洞口飘出，“来不及了，你们好自为之！”
不过几息之间，偌大的山场只剩了白薇和怀荒，可惜他们在这里没有住处，也不知该逃到哪里去。
龙卷风已然直扑面门，灰尘沙砾打在身上生疼，更要命的是他们无法抵挡强大的吸力，徒劳地挣扎几下就双脚离地，被卷入风眼，一路带着回山顶去了。
白薇施法稳住身形，忍着刺痛睁开眼，看到周围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而怀荒悬浮在离她十几丈远的空中。
“太好了，抓到了两个呢。”风眼中蓦地响起沙哑的说话声，在呼啸的风鸣中辨不出男女。
怀荒四处张望，冲着虚空大喊：“什么妖怪？有本事现出真身，我跟你较量较量！”
没有人回答，面前反而出现一赤一青两道漩涡。
那声音再次响起：“二位各选一道门吧。”
怀荒施法打出几拳，可妖力不是被吞入漩涡，就是被风壁消解。
很明显，蛮力行不通。
白薇盯着那两道漩涡，边缘如水蛇般疯狂扭动，想到那声音说这是两道门。
既是门，那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她问道：“你是谁？门通往何处？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那声音变得不耐烦：“问题太多啦！都不选，那我就替你们选了！”
两道漩涡突然动了，分别直挺挺地朝着白薇和怀荒飞去，一下子就将二人包裹到其中。